李稷悠然自得地看着药师一步步靠近，丝毫不慌张。

    “你胆子倒是挺大，不怕死吗？”那药师用冰凉的手一把扣住他的下巴时，另一只手拿起了滴漏。

    这时，李稷才用他嫩生生的嗓子道：“这个血红颜是假的，真正的花根本是没有囊袋的。你用假的毒药来试我们，到底是来试人还是害人？”

    药师的手滞了滞，她看向那朵鲜艳的血红颜，眼中闪过不确定，但瞬间，眼神又回到了药师的权威。

    “胡说八道！”她给李稷身后的弟子使了个颜色，让她将封口的布条绑回。

    李稷挣扎着不从，反驳道：“我没有胡说！这里这么多条人命，岂容你以假乱真？！杀错了有潜质的入梦师，你赔得起吗？”

    他转头，看向他身边同样被绑在椅子上的女孩们：“你们都哑巴了不成？想被假毒药毒死呀？”

    这时，女孩们才知道害怕，纷纷开始挣扎，只有一人，带着一脸不合时宜的懵懂问道：“那真正的血红颜该是什么样子的？”

    苏南柯总算是明白了。

    李稷在鬼船上见过真正的血红颜，才发现了梦境的违和之处。

    但这些入梦师不是因为试炼时太痛苦就是记忆久远根本记不清楚这花的细节，所以才会犯这样的错。

    而李稷虽然不知梦境的解法，却歪打正着做了对的事。

    梦境里只要有越多意料之外的事，入梦师露出破绽的机会就越多。

    场面越来越控制不住，药师往她们身后的监督者们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将骚动的女孩都压制下来。

    此时，苏南柯已经偷偷摸下了头上的簪子，用它撕断了封口的布条。

    她大声向着门边，一脸耐人寻味的女人道：“师傅，暗夜里的规矩，犯了错的人要罚，残害同门性命更是死罪。药师以假乱真，将同门弟子的性命置于险地，是否该罚？！”

    门边的师傅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南柯一眼。

    半晌，她不以为意地道：“长相有畸形的植物也是有的，既然这棵有问题，我们还有其他的吗？

    问的却不是药师，而是那帮监督者。

    那些人面面相觑，唯有一人上前，道：“有的，弟子可以去取。”

    胡说八道！

    苏南柯咬牙看着这两人。

    血红颜极难培植，苏南柯从没听过暗夜里有第二株。就算有，一般的弟子又如何会知道。

    偏生，正是因为她们不知道，所以也无法分辨此话的真假。

    正在所有人等待的期间，苏南柯身后的监督者以极快的动作，将布条再次封住了她的嘴。

    没有吩咐，监督者不可随意与受试者接触，可这个人的动作太快，别人根本察觉不到异常。

    苏南柯用眼睛再次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

    药师，师傅，拿药的弟子和她后面的监督人，这四人明显是一伙的。

    都想通过血红颜，无声无息地折磨死敌人。

    但方才，外面的入梦师共有五人，那剩下的一个人到底是谁？

    苏南柯回想起方才李稷说血红颜是假时，众人的反应。

    有一人，明明该异常害怕，却好奇起了血红颜的真实样貌......

    苏南柯未来得及想太多，那弟子已经将药水取了回来。

    眼看这场酷刑又要开始，苏南柯抿了抿唇，只能赌一把了！

    她从袖子中取出了方才摘下的头花，使劲割断了一边的手绳。

    随着她的一只手获得了自由，她很快便解下了剩下的束缚。

    在众人来得及反应以前，她一个翻身从椅子上跃起，用簪子插进了身后毫无防备的监督者的脖颈。

    那人的脖子顿时鲜血喷涌，她惊恐地张大了嘴，试图捂住伤口，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踉跄着倒了下去。

    室内顿时一阵惊呼。

    入梦师因为要分心创造梦境，在梦中，武功会比平时弱。

    苏南柯承着这个优势，在解决完身后之人后，一个箭步上前，用同样的手法杀了药师和她身旁正给她端着血红颜的弟子。

    坐在椅子上的弟子们本就刚入门，从未杀过人。看见如此惨状，吓得尖叫连连。

    而站在众人身后的检查者因为没有命令根本动弹不得。她们纷纷将眼光投向站在门边的师傅。

    苏南柯嗤笑了声。那个人不会有机会下令了，因为她的下一个目标，正是她！

    她脚尖点地，借着翻倒的木椅腾身而起，眨眼间闪身来到女人跟前，簪尖直取她的咽喉。

    可下一瞬间，师傅一个抬手，便卸去了她的攻击，那凌厉的身手与先前的入梦师们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苏南柯心下一沉，没想到入梦师中还有武功如此高强的人物

    下一秒却目瞪口呆地看着此人从腰间抽出了两把匕首，将其掷向了被绑在椅子上的其中两名女孩。

    而其中一人，正是苏南柯先前怀疑是入梦师假扮的人！

    随着两人一脖子鲜血躺倒在地上，所有人身上的幻象都消失了。

    李稷带过来的人恍若梦醒，身体从女孩恢复成了男人模样。

    而由入梦师假扮的五人则成了尸体，躺倒在地上。

    暗夜的药室，也变回了原本西市的模样。

    苏南柯看着眼前穿着遮脸斗篷的人此刻换上了粗衫布衣，尽管头已半百，一双眼睛却亮得过分，她张大了嘴，好半会儿才结巴道：“您......您不是......”

    李稷不声不响地站到了苏南柯跟前。

    他知道秦锋不知苏南柯也是入梦师之一，更不知道她先前曾在宫中刺杀自己。

    但他可以想象师傅如果察觉了此事会对她有多恼怒。

    他不能将她置于如此险地。

    秦锋扫了眼有些莫名其妙的李稷，才和善地对苏南柯道：“你以为我和那帮人也是一伙的？我就是想看看到底她们的人都有谁，才故意陪她们演下去的。”

    “可您是如何发现自己在幻境里，而哪些人又是入梦师假扮的？”苏南柯惊奇道。

    李稷还没有介绍这老先生是谁，可她已经心生钦佩。

    秦锋搓了搓下巴，笑道：“这个......男孩和女孩的坐姿还是有些差别的。就算他们在幻境里以为自己是女子，有些动作也是没有办法勉强的。例如脚被绑在椅子上时，双腿是想合也合不上。”

    “这您也看得出来。”李稷失笑道。他这师傅向来火眼金睛，但他没想到这种地方也能观察出个所以然。

    秦锋怎会听不出李稷对自己的揶揄，对着他冷哼了声，接着解释道：“我发现了这奇怪之处，整个人都变得清明了。我想起了自己先前是在西市，也不是在药室里的那个模样。就意识到我是陷入了幻境里。”

    苏南柯钦佩地点点头：“您猜测得很对，这叫共梦，是入梦师的一个绝技，将她们打不过的人拉进梦境里杀。”

    “苏娘子喜欢研究些奇门异术。”李稷此地无银地解释了句。

    苏南柯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秦锋却知道他这徒弟不想自己多问。也罢，他对这姑娘的小心思全写在了脸上，他当师傅的怎好做那棒打鸳鸯之人。

    听这承安王公告天下的身份，这姑娘应是进宫了。

    但他从她看李稷的神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更何况单看两人的相处也不像夫妻。

    回到山庄，得让夫人好好参详参详。

    无论如何，既然小徒弟喜欢，那他也只能尽力成人之美了。

    他顺着苏南柯的话，继续解释下去：“我看那坐着的九个人，从姿势上可以分辨出六个是男人。我记得入梦师都是女的，所以他们肯定是自己人。你吧，有李稷护着，应该也不是敌人。而那些站在身后的人，除了一个，其他人也没开口去帮那药师。这些线索连在一起，那五人应该就是你杀的三人，还有被绑在椅子上剩下的那两名女孩。”

    苏南柯听罢，竖起了大拇指，真心赞叹道：“老人家，我从来没见过像您如此洞若观火，冷静果决，足智多谋，武功超群的人。您真是太神了。”

    能在这样全然陌生的幻境里，以如此细微的线索破局，真可谓神人也。

    秦锋调皮地扬了扬眉，对这小姑娘的赞赏受用得很，笑得那双有神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他仔细地打量了她一阵，关心道：“闺女儿，伤势还好吧？”

    “嗯，好了很多，这还得多谢皇上。”苏南柯笑道，瞄了眼身前的李稷。

    她第一次和他站得如此近，这才发现原来他长得这样高，自己居然连他的脖子都不到。

    “当时你被抓了，这小子紧张得不得了，满身是伤就拉着我们出发来救。”秦锋摇头道，话毕后特意去看了眼李稷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哪有师傅您说的那么严重？”李稷轻咳道。他背对着苏南柯，没敢回头。

    “庄主，兄弟们都还安好，我们回去吗？”人群中，国字脸的阿吉将一起来的人确认了一便，随后走向秦锋，拱手确认道。

    秦锋想了想，道：“也对，人也救到了，我们快走吧，免得夜常梦多。”

    苏南柯几步向前，走到了李稷身边。

    她抬头，悄悄看了他一眼。

    身边男子眉目深邃，挺拔修长，侧脸在月光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随着众人往前走，这才想起，李稷为何还是人的模样，他的魂魄明明没有换回来。

    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了上来。

    她脸色骤变，道：“不好，我们仍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