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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丁松言来说,那疑似豢养邪物的冯正宁真来自都州金阳府还好,毕竟哪州哪府没几个邪道妖人,怕就怕对方是故意伪造来历,故意将都州金阳府写上册簿的。那表明他或许知晓丁松言从严长青残魂处问出了“蒋”这个姓氏,表明他可能与让严长青灰飞烟灭的幕後之人存在一定的关系,这次到平湖镇就是为了将官方後续的追查引向阴阳教蒋兰亭!
丁松言思索间,郑朱曦已有条不紊地做起安排,哪怕周围这些宵明宗弟子都是她的师兄师姐,乃至师叔师伯,无论辈分,还是武功,都要高於她,但她依旧理所当然地处理着整件事情。
她一边让人追查冯正宁在平湖镇接触过哪些人,做过什麽,一边自己带着丁松言,与同门分头去两处城门,确认那布料行商是否已离开。
经询问,冯正宁在两刻多锺前,从西门出了平湖镇,沿官道向北而去,脱离了城墙望楼的监察。
“剩下的追查都是水磨工夫,执法堂会接手。”郑朱曦有些失望地对丁松言说。
她随即调整好心情,笑着道:
“走,师姐请你吃冰饮子。”
比起山上,平湖镇还残余着些许秋热。
“不是应当师弟报答师姐吗?”丁松言跟在郑朱曦侧後,含笑发问。
郑朱曦梨涡浅浅道:
“你在门中无有进项,先前说书攒的那些银子先留着吧,造窍、凝脉和装脏时或许用得上,有的资粮宗门常有短缺,我娘也不一定有搜集,得你自身行走江湖时特意去寻。”
“许长安应当有帮我把《白蛇传》卖一个好价钱。”丁松言将目光投向了道旁酒楼,那里正有说书人讲白娘子盗不死药之事,旁边卖唱女子则弹琵琶奏着“青城山下白素贞”。
这一个多月里,丁松言还未回过府城,更别说见许长安,若许长安嘴笨脸薄,没能把《白蛇传》卖出丁松言的心理价位,那他就得自愿练“浑元九功”和“正反周行篇”,反正浑沌对应的功法可包容他当前所学。
“那等协理府城巡防时再请我。”郑朱曦领着丁松言拐入碧水街,坐到梅家食铺摆至路旁的小方桌侧面,各自将佩剑放了上去。
“你要什麽冰饮子?”她询问起丁松言。
丁松言瞄了眼挂在墙上的那一块块木牌,笑着说道:
“还请师姐介绍,我对这些冰饮子都不太熟。”
“那给你来一份砂糖冰雪冷元子,我要冰酪。”郑朱曦吩咐了店中夥计一句,转而对丁松言道,“等冬日梅花开了,我们几个找机会一边赏雪,一边喝雪泡梅花酒。”
她口中的几个指的是陶问书的亲传弟子们。
宵明宗只分入门弟子和真传弟子,入门弟子还无法拜师,但每日有大衍境的真传弟子、执事长老们轮流教导,每旬有宗师解答疑难一次,三年期满後,法境宗师、大衍境圆满的高手,会从这批入门弟子里挑选自己的亲传弟子,若有人武道天赋出众,被多位长辈看中,那他可自行决定拜入谁门下。
亲传弟子是真传弟子的另一种说法,这个称呼的前缀是具体的师父,而真传弟子的前缀是宵明宗。
当然,也有不经过入门弟子阶段,直接成为真传弟子的,比如丁松言,而未到大衍境圆满的宵明宗门人想自行收徒,得年满四十、武道潜力已尽後,免得影响自身修炼。
没多久,梅家食铺的店主亲自端着冰酪和砂糖冰雪冷元子过来,放到了郑朱曦和丁松言面前。
他三十来岁,憨头憨脑,发自内心地笑道:
“少宗主好,多日未来了。”
“什麽少宗主?”郑朱曦失笑摆手,“别这麽叫,我们宵明宗是选贤任能,可不是血脉相继。”
店主执拗说道:
“在我心里,你就是少宗主。”
郑朱曦说不过明显一根筋的店主,寒暄两句,打发走对方,边用汤匙搅拌起面前的冰酪,边对丁松言叹道:
“他叫梅长乐,他爹是我们宵明宗的弟子,在一次巡防任务里,死在了左道妖人手上,我娘按规矩给了抚恤,又免了他家铺面二十年钱粮,允诺只要他和他的孩子想拜入宵明宗学武,可不经甄选,直接成为入门弟子。
“他为人憨直,没有武道天赋,就用自家铺面开了这食铺,未曾想,他在做美食上,竟如此出类拔萃。
“因我常来这里,他又感激我娘,一直叫我少宗主。”
平湖镇各种税收钱粮都是交给宵明宗的,朝廷不管。
这样的门派才有凝聚力嘛……丁松言用汤匙盛起小小的糯米元子,连带尚有冰雪沉浮的糖水一起送入口中。
砂糖醇厚之甜被冰冷清凉之意冲淡不少,愈发悠长,配上很有嚼劲、回口带甜的元子,顿时驱散了剩余的秋热,抚平了丁松言的身心。
郑朱曦的冰酪是用冰雪搭配奶酪、应季果液制成,丁松言觉得像是古代版的冰淇淋,看起来就非常好吃。
闲聊间,丁松言忽然问道:
“师姐,你说那冯正宁是故意遗留邪物,让客栈夥计中邪,还是无意间让邪物走脱,影响了他人?”
“我亦不知。”郑朱曦含着汤匙,嘬了一下道,“若无意倒还好,顶天就是一个豢养邪物但知晓轻重的妖人,要是故意,那怕不是邪魔二十一道里的魔头。”
“他故意遗留邪物是为了什麽?让我们追查,误导我们某些事情?”丁松言说出了自身的怀疑。
郑朱曦眼眸转动,想了想道:
“误导什麽?”
她忽然笑道:
“丁师弟,你对邪魔二十一道还不够了解啊,绝圣道算里面较为正常的,除了爱欺诈、误导,喜欢布局,本身行事一直颇有章法,而有的邪道,作恶比做事更重要,常常为了作恶暴露自身行踪,坏掉原本之事。
“冯正宁故意遗留邪物,目的更可能是他想作恶。”
“这样的邪魔外道也有?”丁松言略感诧异。
还有这等损人不利己之辈?
不对,也许作恶就是利己,作恶就是修心炼己的一部分。
郑朱曦将小瓷碗里的冰酪刮得干干净净後道:
“对,比如积恶道,据说他们传承自穷奇,是上九道之一,以作恶多端、积恶成道着称。”
说到这里,郑朱曦突然愣了一下:
“积恶道有门神功叫‘吞妖食邪功’,食邪,邪物……”
这不就对上了吗?
穷奇?丁松言脑海内随之浮现出《秘传山海经》对应的内容:
“穷奇,其貌似虎,其形如牛,蝟毛,有翼,音如嗥狗,食之御魑魅、驱妖邪、掌八风、毁信灭忠、积恶铄金……”
“那人是外表异状不显,还是在帮积恶道做事,搜集邪物?”郑朱曦莫名感慨起来,“像绝圣道那种能遮掩外表异状的功法,虽说还有,但也不多,许多邪魔外道之所以能混入城中作恶,就是由於不少普通人或武者甘为伥鬼。”
一边讨论着积恶道之事,郑朱曦一边付了银钱,带着丁松言漫步而行,转到观山巷。
她指着一处三进的宅子笑道:
“师弟,师姐带你来认认门,年节时分可能得在这里贺岁。
“我娘喜静,这宅子内只得几个老仆,我让他们认认你,你之後到山脚时,若天色已晚,来不及上山,可在这先住一夜……”
丁松言将握着寒影剑剑鞘的左手半负於身後,循着郑朱曦的介绍,打量起天井、回廊、大树和花园。
此时此刻,一株大树後正潜藏着一道人影。
他正是先前离平湖镇而去的冯正宁。
他在街上闲逛时,看到了陶问书之女郑朱曦,知对方和自己一样只得六品“异人”,外表异状未显,顿时心生恶意,想要干一票大的。
还有比在平湖镇内杀掉宵明宗宗主之女更让人激动的恶事吗?
想到那场景,冯正宁就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赶紧退房,特意留下了邪物,以引发混乱,滞留郑朱曦。
他自身则出了平湖镇,於野外林地里乔装改扮一番,又从东门潜了回来,躲入郑家宅子,避开望楼监察,伺机动手。
冯正宁自觉本身搏杀经验丰富,又有邪物辅助,出其不意的情况下,杀掉境界相同的郑朱曦不会太难,难的是得手後如何逃离。
这也是他非得在郑家宅子埋伏的缘由,若郑朱曦不来,他亦只能放弃那让自身心潮澎湃的作恶想法。
眼见郑朱曦从不远处经过,身後跟着她那身穿黑色劲装的师弟丁松言,冯正宁屏住了呼吸,暗自驱动身内邪物,预备扑出。
他一边等待良机,一边暗骂起丁松言:
连大衍境都没到的玩意儿,还学剑道高人,将握着剑鞘的左手负在身後!
转瞬间,冯正宁找到了机会,他身体一动,行将扑出。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把晶莹剔透中有赤红燃烧的长剑,看到那剑先慢後快地刺向自己。
不,不是它变快了,是我变慢了……冯正宁刚闪过这麽一个想法,就发觉自身如被冻结。
那长剑点了一下他的喉咙又收了回去,无声无息归於用剑之人握在身後的剑鞘内。
冯正宁喉咙鲜血直流,难以再发出声音。
他眼前逐渐变黑,看见杀掉自己之人依旧左手握鞘,负於身後,慢悠悠前行,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他缓缓倒地,隐约听到对方在说“呃,师姐,我好像杀了一个邪物”。
过了一阵,懵懵懂懂浑浑噩噩的冯正宁又看到了那身影。
这次,他浑身发抖,难以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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