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最近时常提起羲和郡主，你便是为了羲和郡主，也该离锦衣卫远些。”

    陆玄策重新坐回了一侧的位置，宽大的袖袍随意搭在了膝上，身子微微轻依在车厢上，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动作，周身却透着令人垂首的贵气。

    “多谢王爷提醒。”沈清棠低下了眼眸，目光落在了裙摆之上，那上头绣着两只粉蝶，浮于花间，自在悠然。

    然而，这只是旁人得见的自在罢了，实则这两只蝴蝶不过是死物，这辈子都不可能飞得起来，更不可能嗅到花香。

    在马车上晃晃荡荡一路，因着醉了酒，令沈清棠本就有些昏沉的脑袋，在她突然起身时，更是莫名眼前一黑，好在她扶住了车窗边上。

    陆玄策见她身形晃了一下，忙伸出手去扶，却是被女子堪堪躲了过去，指尖擦过了她的纱袖，悬于半空。

    几秒过后，眼睛恢复了清明，沈清棠掀开车帘，快步踩着马凳，径直走了下去。

    她是故意走的快了些，倘若慢了，沈清棠唯恐自己会摔下去，可她更不愿继续与那人一同，被困在这小小的车厢里。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更不曾想过要攀附什么高枝，更不愿与皇室有所瓜葛。

    陆玄策方才的那些话，沈清棠只当作是听了个笑话，若是有朝一日他登临大位，后宫又岂会只有她一人？届时她一个二嫁之身，只怕更会低人一等。

    皇家后院，最是吃人不见血的魔窟。

    下了车马，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沈清棠心底的寒，只是胃里升起了一股燥热，令她忍不住反胃，捂着嘴巴，突然朝着外头“呕”了一声。

    “姑娘！”

    碧桃从医馆里伸出头来，将手中正在整理的枸杞子放到一旁，急急跑了出来，忙扶着沈清棠的胳膊，轻拍着她的后背，“姑娘怎么吐了？可是又晕车了？”

    沈清棠只喝了些梅子汤，尝了几口酱牛肉罢了，虽是恶心，但真的要吐，却吐不出来什么。她摆了摆手道：“不是晕车，是喝多了酒。”

    “酒？”碧桃更想不通了，她家姑娘向来是不喜喝酒的，“姑娘与谁喝酒了？”

    沈清棠没回答，下意识里，她不愿让身边人知晓更多与闫硕、与晋王相关的事情。

    在沈清棠的眼中，他们二人都是麻烦。

    车帘被掀开了一条缝，玄九的身子往车厢内探了探，听了几句吩咐后，跳下马车，快步走到了碧桃的面前，“我家王爷说，今日沈大夫身子不适，他便不打扰了，等过几日再来。沈大夫既如此不胜酒力，往后还是少喝为妙。”

    听了这最后一句话，碧桃抬头上下打量了玄九一眼：这晋王，未免管的太宽了吧！

    “碧桃，扶我回屋。”沈清棠理也没理玄九，只唤了一声碧桃，两人抬脚就进了妙手堂。

    魏红搬着木梯子，看了眼门外的玄九就移开了目光，也不知她哥到哪儿去了。

    此刻，魏青已乘船到了江南，他得赶在锦衣卫之前，将一切安排妥当。

    柳晏清同样看了一眼那马车，那位晋王又来了。

    与皇家扯上关系，总归是有风险。

    一切重归平静，正午的太阳烈得狠，街上连一个闲逛的人都没有，大家都是趁着清晨的一点点凉，出去买买菜，就急着回家忙活去了。

    这大热天的，谁愿意在外头。

    然而，正当沈清棠躺在床上，沉沉欲睡的时候，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那声音极小，虽有掩饰脚步的准备，却有拖沓之音，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嘀咕。

    “谁在外头？”沈清棠揉着脑门，侧翻了下身子，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听到声音，那躲在门外的几个小小身影，一个个的都冒出了头来。

    最先进门的，是南星。

    南星端着一碗醒酒汤，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床边上，生怕手中的汤洒了。

    “我来姐姐送药的。”南星的眼底皆是担忧，她方才瞧见沈清棠有气无力的回了房，还以为她病了，又见碧桃去厨房熬了一锅药，便自行请缨，非要送过来。

    身后的三个孩子，也是同样的担心。

    他们紧紧跟在南星的身后，沈清沐抿着唇上前，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沈清棠，他耷拉着脑袋，说了句道歉：“姐姐，对不起。我明日就回国子监去！倘若夫子生气，要将我赶出去，我也绝对不会走，我便是跪在国子监求他，都不会走了。”

    沈清沐以为，沈清棠是因为他逃学一事，伤了心神，才病了。

    这些日子，他总是令姐姐烦心，沈清沐反思了许久，他也知道，去国子监是为了他自己好。

    “过来。”沈清棠见沈清沐如此，朝着他喊了一声。

    沈清沐忙走上前去，站在床边上，眼泪一滴滴的落了下来。

    见状，沈清棠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本古籍，递给了沈清沐，“周夫子嗜书如命，这孤本原是父亲的珍藏，你明日拿去给周夫人赔礼，他应当会原谅你一次。”

    沈清沐抹了一把泪，原来姐姐早就替他准备好了东西，一时他更觉得从前的自己不是个人，“姐姐，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那你往后，可会听我的话了？”沈清棠是从小看着沈清沐长大的，她知道他的本性不坏，只是兄弟姐妹之间，总会有相互嫉恨的时候，算不得是什么大事。

    这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

    沈清沐重重点头，一把接过了那孤本，“听，我往后都听姐姐的。”

    “沈姐姐，先喝药吧。”南星见他们二人和好如初，如花开一般，笑了起来。

    沈清棠做起了身子，接过汤碗，一饮而尽，才解释着：“我没生病，这不是药，是解酒汤。”

    “哦。”南星羞红了一张脸，就躲到了茯苓身后去了。

    严宝珠歪着脑袋，有些不解：“那酒难喝极了，为什么大人都爱喝呢？”

    她尝过一筷子的酒，辣死人了！

    严宝珠最不喜欢了。

    沈清棠被她这句话，逗笑了，“酒喝多了，醉生梦死，便是什么事情都能做了。”

    严宝珠抵着脑袋，想了半天，回了一句：“哦，那这酒是用来壮胆子的！”

    殊不知，多年以后，等到严宝珠持着一杆长枪站在城门头上，望着底下那汲汲营生的平民百姓时，她才终于明白，何为醉生梦死了。

    她多想，能不管不顾地醉一场。

    可那时的她，背负的东西太多了，有许多事情，她都不能做。

    “算是吧。”沈清棠微微一笑，她打了个哈欠，是有些困了，“好啦，我没事。不过喝醉了头晕，得睡上一觉才能好。”

    “那姐姐好好休息，我们去帮刘掌柜干活了！”沈清沐点了点头，领着众人出去。

    门外，茯苓颇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沈清沐一眼，“你明日就要回去了？”

    “嗯，”沈清沐也舍不得他们，“不过你们放心，等休沐的时候，我就来找你们！”

    “国子监，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吗？”严宝珠都没听过这地方，她好奇的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的看着沈清沐。

    “不好玩。”沈清沐认真想了想，国子监最不好玩了，“有夫子在，会打手板，还会被罚着抄书。”

    “啊？”严宝珠没了兴趣，“既然不好玩，你还去做什么？自讨苦吃吗？”

    沈清沐一听，颇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似乎还真是这个道理……

    但是他答应了姐姐，要去的！

    “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日后是要科举入仕，入朝为官，为百姓做事的！那，那就得去国子监！”沈清沐昂着头，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保证。

    严宝珠长长地“哦”了一声，“那真没意思。”

    另一处，那辆挂着“晋”字的华贵马车，在绕过妙手堂后，入了一处暗巷。

    马车里的人换了一身简易的便服，又另乘了一辆马车，转转悠悠的去了另一条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