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连绵，将极司菲尔路尽头的那栋英式洋楼洗刷得一片惨白。这里是日军上海军管会后勤保障部的驻地，也是掌控着沦陷区物资调配与商业流转的绝对权力中心。

    “少将阁下！您可得为我们这些海外赤子做主啊！特高课那帮人简直是疯了，他们查封了商铺，我的棉纱和橡胶在码头堆着，一天光是堆栈费和船期的滞期费就得几千大洋啊！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啊！”

    还没进门，周富贵（郑耀先）那浮夸、尖锐而又充满了南洋口音的哭诉声，便已经在厚重的红木走廊里回荡起来。他快步迈进军需处少将室，身上的昂贵呢大衣故意沾着点黄泥水，显得有些狼狈，但那一脸悲愤却演得入木三分，仿佛真的是一个被断了财路的无辜商人。

    在他身后，宋孝安（化妆成随行账房）提着一只沉重的牛皮密码箱，低着头，神色拘谨，亦步亦趋地跟着。

    日军后勤少将安藤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椅上，用一柄小巧的象牙小刀拆着一封从东京寄来的私人信件。看到周富贵猛地闯进来，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安藤少将是典型的日军军需官，在华中沦陷区掌握着特许经营权的审批。比起虚无缥缈的天皇信仰，他更关心自己退役回国后，能在东京神田区买下几栋能收租的高档公寓。

    “周老板，请坐，请坐。浅野大佐推行的商业连坐法，是为了肃清租界里的抵抗分子，这是占领军的大局。”安藤少将用流利的汉语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官僚腔调。

    “大局？大局能当饭吃吗？大局能给前线造汽车轮胎和重炮皮带吗？”郑耀先一屁股坐在安藤对面的真皮沙发上，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声音陡然提高，“安藤将军，您是绝顶聪明的人。前线第十三师团的战车、重炮和卡车，哪一样离得开橡胶和棉纱？浅野把那些华商商铺全查封了，现在整个上海滩的橡胶贸易全部陷于瘫痪！没有我的橡胶，下周军需仓库的轮胎订单拿什么交货？浅野拍拍屁股只管抓人立功，可到时候前线将领怪罪物资延误，大本营的板子打下来，黑锅还不是得您安藤将军和后勤部来背？”

    安藤少将的眼神微微一凝，显然，周富贵的这句话极其精准地戳中了他的死穴。

    日本陆军内部的派系斗争和部门扯皮极其惨烈，前线将领与后勤保障部门向来不和。一旦前线因为橡胶物资短缺导致战车无法动弹，大本营的板子绝对会狠狠打在他这个后勤少将的屁股上，而特高课的浅野根本不需要承担任何军事责任。

    “周老板，帝国宪兵的命令已经下达，连连坐法案是不可能随便撤销的。”安藤少将用象牙刀轻轻敲了敲桌子，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我也没说要撤销啊！”郑耀先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抹极其世俗而贪婪的市侩笑容，“安藤将军，既然那些华商垮了，那这市场真空，不正是我们自己人发财的大好机会吗？咱们可以‘变废为宝’嘛。”

    他扭过头，对身后的宋孝安递了个眼色。

    宋孝安默契地跨前一步，将牛皮密码箱平平稳稳地放在安藤少将的办公桌上，轻轻扣动密码锁。

    “啪嗒。”

    箱盖弹开，金灿灿的光芒瞬间将半明半暗的少将室照亮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根黄澄澄的金条，在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诱人光泽。

    安藤少将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手里的象牙小刀瞬间停在半空中。

    “安藤将军，这是我周某人的一点小意思，只是见客的茶水钱，不成敬意。”郑耀先指着金条，谄媚地笑着，“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由我出面，成立一家‘东亚共荣物产株式会社’。我周某人出面经营并占四成股份，安藤将军您占两成，剩下的四成，我们用来打点军管会后勤部的各位同僚。只要您签发一张‘特许军需采购及运输通行证’，把被查封的那些华商盘口全部并入我这家新公司旗下，由我来独家垄断法租界与华界的橡胶、棉纱和医药贸易。”

    “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浅野大佐那边……”安藤少将的呼吸有些粗重，眼睛却死死盯着金条。

    “规矩？将军阁下，您就是规矩！”郑耀先眼神闪烁，声音极具蛊惑性，“而且，我向您保证，每个月公司净利润的两成，会雷打不动地送进您在正金银行的私人保险柜里。只要有我周某人在，前线需要的物资少不了一分，您的金库，也绝对少不了一分。所有的进货和销售，我们都挂在军需处官方采购的名头下，浅野的宪兵队就算胆子再大，他也绝不敢拦截贴着军管会封条的军火与物资军车！”

    这是一个完美的利益联盟。安藤少将不需要出一分钱，只需要签发一张特许公文，就能坐收数百万法郎的暴利，还能顺便将军需物资的主导权从特高课手里夺回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浅野雄一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办公桌那箱金条上一扫而过，眼中闪过一丝刺骨的厌恶与冰冷：“安藤将军，我听说您正在考虑给这位来历不明的周富贵签发特许经营权？这绝对不行！连坐法刚刚推行，周富贵在此时强行兼并所有被查封的商铺，有极大的通敌嫌疑！我怀疑他在暗中为军统输送资金！”

    “浅野大佐！”安藤少将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慢条斯理地将木箱合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官僚威严与警告，“商业治安是你们特高课的职责，但帝国的经济统制和军事物资配给，是军管会后勤部的绝对权限！前线第十三师团的战车轮箍急需这批橡胶，如果因为你的无端怀疑导致军需断绝，影响了圣战的进度，你浅野大佐能去向大本营切腹谢罪吗？”

    “将军阁下，这周富贵的背景非常可疑，这场大火处处透着巧合……”浅野雄一还想争辩。

    “够了！”安藤少将一掌拍在桌上，打断了浅野的话，“周老板是新加坡华侨领袖引荐的友好商人，他的资金来源和橡胶流向全部有我们军需处的专人监管。浅野大佐，请你记住自己的身份，特高课没有权力干预军管会的物资调配公文！”

    浅野雄一的身子微微一僵。他死死盯着坐在沙发上、正得意洋洋地冲着他挑眉毛的周富贵，心中的屈辱与狂怒如同火山爆发，但他却只能咬着牙，低下头行礼：“……嗨，将军阁下。”

    浅野雄一转身离去，皮靴在走廊里砸出愤怒的巨响，

    看着浅野离去的背影，郑耀先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深的嘲弄。

    日本人内部的贪婪与派系斗争，就是他最好的防弹衣。有了安藤少将的这张特许通行证，不仅军统上海站急需的棉纱、消炎药可以作为“军需物资”合法运进租界，连之前被冻结的资金也可以通过新公司的账目完美洗白。

    夜幕降临，上海沦为一片霓虹与雨雾交织的朦胧世界，

    和平饭店三楼的豪华套房内，留声机里放着悠扬的华尔兹舞曲。窗外是雨水冲刷下的外滩，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若隐若现。郑耀先换上了一身睡衣，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咚咚咚。”

    一阵极其轻柔、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郑耀先睁开眼，有些警惕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去。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淡粉色丝绸和服的年轻女子。她身形高挑而曼妙，面容清丽脱俗，手里端着一瓶名贵的红酒，正俏生生地点头示意，脸上带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郑耀先拉开门，脸上瞬间换上了那副暴发户的轻浮神色，有些轻佻地打量着对方：“哟，这位漂亮的小姐，送错房间了吧？我可没点红酒。”

    “周老板，您好。”女子微微欠身，用带着一丝日本口音的娇柔汉语轻声说道，“我是浅野大佐的机要秘书，代号‘燕子’。大佐觉得白天的事情可能对周老板有些误会，特意让我送来这瓶大正时期的法兰西红酒，希望能和周老板，在今夜达成一些……深度的共识。”

    话音落下，她抬起修长的双腿跨进房门，回手将沉重的房门反锁，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咔哒”轻响，

    看着眼眼前这个面带桃花、眼角含情，实则腰间微微紧绷、浑身散发着顶级特工危险气息的日本“燕子”，郑耀先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浅野雄一的终极心理试探，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