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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房的厚重红木大门在背后发出“咔哒”一声沉闷的锁舌咬合声,彻底切断了与走廊喧嚣的联系。留声机里舒缓而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在温暖的空气中静静漂浮,却无法稀释这房间里瞬间升腾起的致命心理张力。那名自称“燕子”的日本女特工转过身,将那瓶价值不菲的法国红酒轻轻放在大理石圆桌上。她缓缓解开外层粉色丝绸和服的腰带,动作极其优雅缓慢,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排练过的风情。她眼角含春,半推半就地朝郑耀先靠了过来,口中的汉语娇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周老板,这漫漫雨夜,一个人在房间里喝酒未免太孤单了些。我们大佐阁下虽然在白天对您有些言语上的粗暴冲撞,但那也是为了帝国的安全防务。我们这些做属下的,自然希望能代大佐向您诚挚地赔罪……”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纤纤玉手顺着郑耀先宽阔的肩膀缓缓下滑,动作极其自然,实则意图在贴身接触的瞬间去试探他后颈的肌肉反应。在特高课的特工训练中,一个人哪怕脸上伪装得再完美,只要受到突然的生理接近或者敏感情境,颈椎和肩膀的肌肉都会产生下意识的紧绷与防御反射,这是无法被自主神经控制的。
然而,她面对的是郑耀先,一个早已将伪装融入骨髓的顶级特工。
郑耀先在这一瞬间,身子突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他不仅没有特工特有的本能闪避或警戒,反而打了个极其响亮、粗俗而又悠长的饱嗝。刹那间,嘴里喷出一股刺鼻的劣质高粱酒气与浓烈的大蒜味,直接熏得近在咫尺的燕子脸上的笑容一僵,险些当场破功。
“哎呀!我的妈呀,漂亮姑娘!浅野那老小子总算干了件人事,知道给周爷我送个水灵的美人来!”郑耀先满脸通红,眼神涣散而贪婪,整个人摇摇晃晃地顺势往前一扑,双手极其粗鲁地搂住了燕子那高挑纤细的腰肢,甚至还故意用那张满是油腻的嘴往人家白皙娇嫩的脖颈上胡乱揉蹭,“来来来,陪周爷我喝酒!今天在安藤将军那里发了大财,签了那张特许证,以后整个上海滩的橡胶都是周爷我说了算!咱们今晚不醉不归,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燕子心中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职业特工的本能让她险些一掌将这个粗鄙恶劣的男人劈死在沙发上,但为了浅野交代的试探任务,她只能强忍着胃里的翻腾,一边扭动着腰肢虚与委蛇,试图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边娇笑着伸出手指去勾郑耀先的下巴,试图将话题引向他最近的海外资产和物资流向:“周老板,您在南洋的橡胶园,真的每年能产那么多生胶吗?帝国后勤部可是对您的背景非常感兴趣呢,如果有什么需要合作的,大佐阁下也可以给您提供保护哦……”
“产!要多少有多少!只要安藤将军的通行证在,周爷我能把生胶运到天上去!”郑耀先突然大着舌头喊道,身子剧烈地晃荡了一下,脸上猛地露出一抹痛苦挣扎的神色,眉头紧锁,胃里发出几声沉闷的轰鸣。
燕子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郑耀先的身体已经剧烈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怪响。
“哇……!”
一股混合着高档威士忌、劣质中国黄酒、以及晚餐吃剩的生鱼片碎屑的酸臭呕吐物,以排山倒海之势,极其精准地喷了燕子一身!那昂贵的、手工刺绣的粉色丝绸和服瞬间被染得一片狼藉,黄绿色的污渍沿着衣襟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八嘎……啊!”燕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什么职业素养、什么色诱监视、什么特工尊严,在这一瞬间被这冲天的酸臭呕吐物彻底击碎了。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推开郑耀先,连连后退,看着自己身上那黏糊糊的污渍,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而郑耀先在吐完之后,似乎整整个人都彻底放松了。他像一头死猪一样,四脚朝天地倒在真皮沙发上,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闽南脏话,不到三秒钟,便拉起了惊天动地的呼噜,彻底睡死了过去。
十分钟后,和平饭店阴暗的后巷内。
暴雨依旧在下,浅野雄一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阴影里,看着狼狈不堪、裹着一件前台侍应生风衣、身上还残留着淡淡酸臭味的燕子,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结。
“他怎么反应?”浅野冷冷地问,声音里带着不带温度的审视。
“大佐阁下,这就是个毫无底线、粗野不堪的南洋暴发户!”燕子咬牙切齿,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极度屈辱的哭腔,“我的指尖在他后颈和肩膀上停留了三分钟,他的肌肉没有任何受过特训的防御反应,完全是瘫软的。在面对色诱时,他的脑子里只有粗俗的肉欲,甚至……甚至还吐了我一身!如果他真的是军统的顶级特工,那他简直是世界上最恶劣的疯子。我建议立刻取消对他的贴身监视,这个人除了铜臭和恶俗,没有任何调查价值!”
浅野雄一看着燕子那近乎崩溃的表情,叹了口气,缓缓收回了目光。
的确,一个人再怎么伪装,也不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深度醉酒状态下,做出如此自毁形象且完全不合常理的恶劣举动。特工的“幽灵”向来是冷酷而高傲的,绝不会有这种市侩土包子的行径。看来,是他想多了。
“回去洗个澡吧,辛苦了。对周富贵的监视,暂时降为二级,以资金流监控为主。”浅野雄一摆了摆手,转身步入了雨幕中。
而在和平饭店三楼那间充满酸臭味的套房浴室内,刺骨的冷水从喷头里哗啦啦地淋下。
郑耀先站在水流下,原本涣散而浑浊的双眼在一瞬间变得比刀锋还要冷冽。他脸上那层醉酒的猩红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特工特有的冰冷与专注。
“咚咚。”
浴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郑耀先关掉水阀,随手扯过一条浴巾围在腰间,拉开了门。
伪装成饭店侍应生的宋孝安快步走了进来,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清洁托盘,上面放着几条干净的毛巾,而毛巾的夹缝里,则静静地躺着一个密封的防水橡胶胶囊。
“六哥,外面全乱套了。刚收到的绝密消息,前线打赢了!”宋孝安的声音虽然极力压低,但语气里那股兴奋与狂喜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津浦线北段,第五战区各部包围了孤军深入的精锐板垣、矶谷两部,击毙日军万余人!大捷!台儿庄大捷!”
郑耀先的身子微微一震。那张经历了满铁调度室三十秒盲区才窃取出来的时刻表,终于变成了战场上最锋利的钢刀,狠狠扎进了日本人的胸膛。万余名将士的鲜血,没有白流。
“浅野那边什么反应?”郑耀先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冷静地问。
“日军大本营老羞成怒,大批前线将官面临撤职。浅野现在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宋孝安指了指那颗胶囊,“这是重庆戴老板刚刚发来的绝密最高级追杀令。”
郑耀先解开胶囊,拉出里面用微型铅笔写满密电码的油纸,走到镜子前,用特有的心算密码本飞速默译。
随着电码在脑海中变成一行行字,郑耀先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杀机毕露。
“日军为挽回徐州战局之颓势,特调派东京帝国化学研究所所长、化学武器专家松井大佐携新型毒气配方及气相发生器秘密抵沪。日方企图在徐州战线使用大规模化学毒气武器,彻底消灭我守军有生力量。命令上海站,不惜一切代价,在松井大佐离沪前往前线之前,将其截杀在租界!”
“松井大佐,化学武器。”郑耀先轻轻念着这几个字,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张油纸在火柴的微弱火光中点燃。
火苗在镜子前跳跃,将他那张冷酷如铁的侧脸照得一片血红。
“买报!买报!台儿庄大捷!国军歼敌万余!”
窗外大雨淋漓的街道上,隐隐约约传来卖报童清脆而嘶哑的呼喊声,在这死寂的孤岛黑夜里,宛如一声划破夜空的惊雷。
郑耀先看着骨灰在盥洗盆里被冷水冲走,眼神冰冷而坚毅。
“想用毒气杀我们的同胞?松井,上海就是你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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