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床沿上，在帐子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影子。屋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远处翻书页。

    他侧躺着，目光落在身边。

    段薇还在睡。脸朝着他这边，呼吸平稳，眉头微微拧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绺碎发贴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地动着。

    被子底下，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搭在他腰侧。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苏尘移开视线，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那股甜腻的香气——很淡了，几乎散尽，但仔细闻还是能嗅到一丝尾调。

    他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香丸在花盆台下发着微弱的红光。段薇扑上来的触感——她整个人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份灼热。他自己抱着她往床走的几步路，地板在脚下晃，意识像一根被火烤着的绳子，一截一截地断开。

    然后的事他不太记得了。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轻轻坐起身，尽量不弄出声响。被子从肩头滑落，凉意贴上来。他转头看了一眼——段薇的手臂从他腰侧滑落，落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但人没醒。

    他翻身下床。

    光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传来一阵凉意。地上的衣裳堆成一团——他的外衫和她的衣裳绞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谁的。他弯腰捡起来，抖开，认出自己那件，开始穿。

    里衣、外衫、系腰带。

    腰带还没系好，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问一声。直接推开的。

    苏尘的手停在腰带上。

    殷蕊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她没急着走进来，先在门口站了一息，目光从苏尘身上扫到床上——段薇还在被子里，只露了半张脸，肩头露在外面。

    然后她笑了一下。走进来在圆桌边坐下，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呦，两位新人，昨晚过的咋样？"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停手里的动作，把腰带系好拉平，才转过身来。

    "殷蕊，看你干的好事。"

    "我干什么了？"殷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无辜，"你们自己不争气，关我什么事。"

    "你放的香丸，你说关你什么事。"

    "放香丸又不犯法，"殷蕊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谁让你非要待着不走。"

    苏尘看着她，没有再接话。

    他走到桌边，没有坐，拿起桌上另一只杯子，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身后传来动静。段薇醒了。

    她撑起身子，被子从肩头滑落。

    她转头看到殷蕊坐在桌边，愣了那么一瞬。

    然后迅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肩头。

    屋里安静了两息。殷蕊没有转头看她，低头喝茶。

    段薇没有出声。她沉默地下了床，背对着两个人，拿起自己的衣裳。

    她没有回头去看苏尘。

    动作不快不慢。系衣带的时候指尖捏着带子停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场面，但又知道躲不过。她把衣带系好，拢了拢头发，转过身来。

    头发还散着，没有梳，垂在肩侧。她在桌边坐了下来。

    三个人坐在桌前的时候，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谁也不说话。

    段薇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没有移动。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倒得很慢，茶水注入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放下茶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整个过程目光都没有抬起来。

    殷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低头喝自己的茶，喝了两口。

    窗外的光慢慢地移了一寸。

    殷蕊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夫君，你什么时候回朔州？"

    苏尘抬起头看她："你问这个干嘛。"

    "哎呀，"殷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嘛。你看我们都成婚一年了，也没去见见王爷王妃，这样可不太礼貌。"

    苏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殷蕊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等了一个呼吸，见他没吭声，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想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长什么样。你住的院子大不大？有几间房？朔州城热闹吗？街上有没有卖糖葫芦的？"

    "……你还真打算跟我回去？"苏尘说。

    "不然呢？"殷蕊歪了歪头，"我都嫁给你了，不跟你回去跟你去哪？"

    苏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她说得理直气壮，他甚至一时找不到能反驳的话。她说"嫁给你了"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讨论，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平淡淡。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昨晚你一直待在外面偷听吧。你是那时候把香丸扔进来的？"

    殷蕊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苏尘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没有否认。

    "你猜？"她说。

    苏尘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弟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姑爷——掌门请二位到后堂说话。"

    殷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朝苏尘扬了扬下巴——你先去，回来再说。

    后堂，段玄清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到段薇和苏尘走进来，坐直了一些，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

    "坐。"

    段薇先坐下。苏尘坐在她旁边。

    段玄清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昨晚都发生了什么事？"

    苏尘抬起头。心想，这里还是说实话吧。

    于是把一年前遇到玄镜司，被人打晕，送进血殷宗，被迫和殷蕊成婚的事全说了，只不过不是用玄镜司的名头而是换成了劫匪。

    段玄清沉默了很久。手指搁在桌沿上，没有敲。就那么放着。

    苏尘没有说话。他在等段玄清开口。

    他知道段玄清在想什么——换作任何一个当父亲的，知道自己女儿嫁的人早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都不可能当没事发生。段玄清没有拍桌子，已经是给苏烈的面子了。

    后堂安静了好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段玄清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但他最终还是说了。

    "不怪贤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平静，"你也是被迫的。"

    苏尘听到这话的时候，没有说话。

    段玄清转头看向段薇。

    "薇儿，对不起。爹不知道这事，就草率地让你嫁了。你娘走的早，虽然这是爹与二弟三弟的约定，但爹也是想让你嫁个好人家。"

    段薇抬起头。

    "不怪爹。"

    她的话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着情绪的平静，是真的平静。说出口的时候不带任何怨气。

    "一开始我确实不愿意。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世子，光听名头就觉得是个纨绔——瀚北王府的世子，从小娇生惯养，能是什么好人。所以我在石桥镇设了比武招亲，想在苏尘来之前把自己嫁出去。"

    段玄清听到这话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后来他打赢了我。"

    段薇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转折有点奇妙，说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在擂台上他没用全力。我能感觉到——他让了我一手。"

    她低下头，指尖在桌沿上划过一道痕。

    "再后来——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段玄清，也没有看苏尘。

    "是我主动跟爹说——这婚事我同意了。"

    段玄清看着她。

    段薇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稳："而且他是世子，是皇家。在嫁给他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觉悟——他不会只有我一个妻子。苍玄律法规定，皇家不限制娶妻。"

    后堂安静了几息。

    苏尘的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皇家不限制娶妻。

    他当然知道这条律法。不止知道——这条律法是他亲手推的。

    更准确地说——曹钦推的。

    当时的苍玄并不限制男性的娶妻数量。

    那时的他便想推动改革苍玄的婚约制度。

    曹钦还在玄镜司的时候，跟玄帝和刑律司磨了小半年。

    可是这会动摇一些人的利益，于是他不停的妥协退让，又据理力争。

    有钱有势的人可以有多位妻子，那些家庭不富裕的却得一辈子打光棍。将来必定后患无穷。

    最终把律法改成除非多年无子无女，否则平民需遵守一夫一妻，官员可按品级增加数量，皇家不设限。

    最后玄帝点了头。

    当时的曹钦只想稳固苍玄的安定，这条律法对这些有帮助，他就推了。

    他当时想的是，我一太监，婚娶跟我又没关系。

    这一世的苏尘，虽然生在皇家，但他一开始也并没有多娶妻的打算，当时顾衍之上门提亲的时候他就在想，只要这门亲事成了，王府就能安稳，朔州就能安定，这就够了。

    奈何事与愿违。

    至于苏烈为什么只有柳含烟，大概率是除了柳含烟他眼里就没别人，根本没考虑那么多。

    段玄清看了段薇一眼，又看了苏尘一眼。他没有再追问苏尘什么。拍了拍膝盖，沉默了一会儿。

    "那薇儿，你之后打算？"

    "我会和苏——夫君回朔州。"

    她叫"夫君"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还不习惯这个叫法，但也没有犹豫太久。就像她说的，她自己想嫁的，叫不叫得顺口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殷蕊要去，"她说，"我不会输给她。不论功法境界还是家事。"

    段玄清看了她一眼。

    "她能到结丹境那我也能，"段薇说，"她有她的血殷宗我也有我的灵蕴宗。她认识夫君早一年——但我嫁得比她正式。"

    段玄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不愧是我段玄清的女儿。"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拍了拍。

    "这样吧，你们新婚，骑马回去也不方便。我让人给你们订做一辆马车——半个月就能做好送来。贤侄应该不着急回去吧？"

    苏尘心想：回去？我现在都害怕回去。

    都不知道回去该怎么开口。

    明明是来退婚的——婚没退成。还一次带回去俩。

    苏烈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他没敢往下想。

    苏尘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世伯，我不着急。"

    段玄清点了点头。

    "那好，"段玄清说，语气松了一些，"这半个月你们就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苏尘和段薇从后堂出来，穿过走廊往回走。

    两个人并肩走着，沉默了几步路。

    "你爹……"苏尘开口了，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爹不会怪你的，"段薇说，声音很平，"他这个人，说了不怪就是不怪。"

    苏尘没有接话。

    走廊很短。几步就走到了尽头。段薇推开房门的时候，殷蕊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怎样，还离吗？"

    苏尘在门口顿了一下。他看了殷蕊一眼，没有接话——但在心里说了一句：你果然偷听到了。

    段薇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凭什么我离？要离也是你离。"

    "我为什么要离？"殷蕊撑着下巴，慢悠悠地说，"我这么好，这么大度。夫君娶几个我都同意——反正我排第一。"

    "你什么时候排第一了？"

    "我比你早一年。"

    "那是你用了手段。"

    "手段也是本事啊。"

    "你——"

    "我什么我？"殷蕊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你问问夫君，我在床上的时候——"

    "殷蕊。"苏尘开口了。

    殷蕊笑了一下，把没说完的话收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段薇还在看她。目光没有移开。

    殷蕊放下茶杯，冲她笑了一下："你不服气的话，你也可以试试。反正大家都是姐妹嘛——对不对，夫君？"

    苏尘没有回答。

    他站在门边，看着两个女人一个坐着喝茶一个站着看她，谁也不让谁。殷蕊自在得像在自己家，段薇站着也不肯坐下——像是在表明立场，她不打算退让。

    "段薇，坐吧。"苏尘说了一句。

    段薇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坐下了。

    殷蕊笑着给苏尘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夫君喝茶。"

    苏尘看了那杯茶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怎么，怕我下毒？"殷蕊说。

    "你昨晚已经下过一次了。"

    "那是助兴。"殷蕊说，语气认真得像在纠正一个常识错误，"下毒和下药不一样。"

    苏尘看了她一眼，端起那杯茶喝了。

    "其实你不用怕你王爷王妃不接受我，"殷蕊说，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聊一件小事，"我这个人这么好相处，王爷王妃肯定会喜欢我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

    "而且我可会哄长辈开心了，"殷蕊掰着手指数，"会说话、会倒茶、会挑礼。王爷喜欢喝酒吗？我可以带几坛血殷宗的药酒过去。王妃喜欢什么——首饰？布料？我都可以备好。你姐有没有小孩？我可以带些小玩意——对了，你家里都有什么人来着？"

    "……我只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苏尘说。

    "那你弟弟多大了？"

    "十五。"

    "那我给他带一把机关匕首，男孩子都喜欢这个。"殷蕊说得很自然，好像她已经把礼物都准备好了。

    "你呢？"殷蕊转头看段薇，"你会什么？"

    "我……我跟他打过一架，"段薇说，"在擂台上。虽然我输了——但我知道他用的什么路数。"

    她抬起头看殷蕊："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平时用什么兵器？知道他练的是什么功法？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吗？"

    殷蕊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尘站在门边，伸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我以为你会想先留在灵蕴宗。"殷蕊说，语气不像是在挑衅，更像是真的在确认，"毕竟你爹年纪大了，你刚成婚就走——"

    "我爹有弟子照顾。"段薇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很淡，但没有不快，"而且我爹已经同意了，我也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

    "那就好，"殷蕊说，"我还怕你到时候哭鼻子想家呢。"

    段薇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头。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你娘舍得让你走？"

    殷蕊的笑容顿了一下。

    "行吧，你有你的本事，我有我的本事，"殷蕊说，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不少，"反正——我是不会离的。"

    段薇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苏尘站在门边，伸手又揉了一下太阳穴。

    这半个月，怕是有得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