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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惊寒放下茶盏,道:“人之常情,换做我,也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了。”柳缘笙:“那四弟……”
萧惊寒扯了下嘴角,淡道:“不用为他发愁,他都多大了?自己的媳妇,自己想办法去!”
他这话说得轻巧,但柳缘笙心里还是挺着急的,她看得出,萧惊卓十分中意孙知瑶,若两个人的婚事就这么黄了,萧惊卓指不定会伤心成什么样。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保全四弟的婚姻吗?”
柳缘笙喃喃自语,萧惊寒听了,笑了一声道:“好了,我答应你,一定不让惊卓当光棍好不好?”
“若孙知瑶不肯嫁给他,我就给他找个家世样貌性情比孙知瑶还好的女子,这天底下的好姑娘这么多,他难道非要在孙知瑶一人身上吊死?”
“可情之所钟,大概也不是家世样貌性情可以比拟的。”柳缘笙小声嘀咕,“我还是希望四少爷能和孙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萧惊寒望着黯然神伤的柳缘笙,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一向对自己的情绪收放自如,控制有度,是以,很快便让心里的那一点“不舒服”消散了,转而笑着对柳缘笙说:“若他们两个真的有缘分,别说什么元氏了,便是阎王老子来了也拆不开!”
说完,萧惊寒跳下罗汉榻,舒展了舒展筋骨,问柳缘笙。
“难得松闲一天,要不要出去转转?”
柳缘笙思绪随着萧惊寒的动作碎了一地,只顺着他的话问道:“世子想去哪儿?”
“我都行,你呢?”萧惊寒神采奕奕地说。
柳缘笙一顿,“我想去一趟水月庵。”
“水月庵?”
“嗯。”
萧惊寒沉默,柳缘笙一下子也收紧了呼吸。
但她是真的想去水月庵。
当江之涣告诉她静安师太想见她的时候,她就想去看望静安师太了,但后面发生了太多事,她实在抽不出空,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自然要赶紧去看看。
她原本想自己去的,但萧惊寒一提要带她出门,她顺嘴就说了出来,实话讲,当下有些后悔。
正犹豫着要不要跟萧惊寒说她自己去就行,不必劳烦他一同前往,萧惊寒忽然道:“好,那咱们立刻就出发。”
萧惊寒对一旁的侍从下令:“命人套上马车,多带些仆从,即刻出发前往水月庵。”
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总算在太阳落山前到达了水月庵。
马车上堆满了萧惊寒给静安师太的礼物,还有莺儿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当中以各种吃食为主,萧惊寒嫌弃坏了,下马车时威胁莺儿,等他们从山下下来,莺儿要是没有把马车上的东西吃完,就把她和吃的一同丢在山脚下。
这一主一仆时常斗嘴互掐,柳缘笙都是习惯了的。萧惊寒一向不对下人摆谱,与自己的近身仆从都是有说有笑的,她甚至还见过那个白衣清秀的暗卫从他怀里摸银票,摸到手直接跑了,萧惊寒不过笑着骂了两声,一点也不生气。
可他一但生气,那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得住的。
傍晚的水月山风光正美。
熔金似的夕阳沉沉压在连绵山尖,漫天橘红霞光倾泻而下,把层叠峰脊晕染成一片温柔赤赭,连林间松枝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碎光。
柳缘笙与萧惊寒,金芒拉长两道相依的身影,落日沉坠山巅,漫天熔霞漫过肩头,二人踩着松针石阶缓步向上,晚风携着道观清浅香雾扑面而来,抬眼便见水月观朱檐覆满残阳,静静立在暮色深处。
水月观的小尼姑一看到贵客到访,立刻前去通传主持。
没一会儿,静玄师太带着众尼出来,迎接她与萧惊寒。
静玄师太垂首敛衽,神色平和恭谨,先对着萧惊寒深深一礼:“贫尼静玄,携庵中诸位弟子,恭迎镇国公世子驾临敝庵。山间清寂,草木简陋,有劳世子与世子夫人跋山涉水远道而来,快请入内奉茶歇息。”
身侧一众尼姑齐齐躬身行礼,衣袂轻垂,无人喧哗,只静静立在师太身后,静候二人移步。
萧惊寒微微抬手虚扶,语声温雅有礼,并无半分世家贵胄的倨傲:“师太不必多礼,叨扰清修之地,倒是我等冒昧了。今日日暮途经此地,见山间风光清幽,特来拜谒,还望不曾惊扰诸位师父静修。”
说罢,看向身侧的柳缘笙。
他姿态谦和得体,反观柳念溪,这个曾经以水月庵为家的人,却一脸冷漠,看到静玄师太后一点反应都没有。
静玄师太干咳两声,一时觉得有些尴尬,“世子,世子夫人,请入庵吧。”
萧惊寒表情微妙地收回目光,问:“你不是静安师太?”
静玄师太闻言一愣,“贫尼静玄,静安身体不适,暂时将所有事物交于我打理。”
“原来如此。”萧惊寒道,“静安师太病了?什么病?”
“不过寻常感冒而已。”
寻常感冒?
真的是寻常感冒的话,用得着将主持之位交给静玄,自己躲起来养病吗?
柳缘笙一万个不相信,毕竟,静玄师太的手段,她是领教过的。
“手脚慢得像拖了千斤重物,供果摆得歪歪扭扭,半点静心的悟性都没有。往后每日天不亮便去井边挑水,不灌满水缸不准回来。”
“一点小事都做不牢靠,白白糟蹋庵中物什。今夜独自在佛堂跪到三更,好好反省自身浮躁心性!”
“整日心神不宁,眼神飘忽,见了外客便扮出扭捏害羞之态,一身凡俗轻薄气,半点出家人该有的清心自持都无,实在辱没佛门清净的!”
那些萦绕在她耳边的尖酸刻薄的话语,此刻全涌了出来,一遍一遍诉说着静玄师太对她的刁难欺辱。
她在水月庵的那些年,一直过得谨小慎微,即便如此,依旧不受人喜欢,被静玄,以及与静玄亲近的尼姑欺负是常有的事。
静安师太虽然一直护着她,但总有顾不上她的时候,且静安师太护她护得越紧,静玄她们欺负她就欺负得越狠。
后来,她便变得沉默寡言,胆小懦弱,十分渴望家庭的温暖,所以当曹屠户一家提出想要收养她的时候,她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
结果又铸成大错。
往事纷纷惹人忧,柳缘笙逼着自己停止回忆,与上一次一样,无视静玄师太等人,直接去寮房找静安师太了。
萧惊寒全程默默跟着柳缘笙,见柳缘笙即将进入寮房,这才道:“你去吧,我在外面欣赏欣赏山中月色。”
柳缘笙闻言一顿。
她差点忘了,身边还跟着萧惊寒呢。
便猛地回过头,看向萧惊寒。
远山暮霞铺作他一身温柔底色,修长身形被夕照拉出清隽长影,墨发被晚风微拂,眉眼浸在朦胧橘红柔光里,褪去了平日世家世子的冷锐矜贵,只剩清润如玉的模样。
“我很快就好。”柳缘笙轻轻启唇,“你不要走远。”
最后这一句,很像妻子对丈夫眷恋的叮嘱。
萧惊寒的嘴角高高扬了起来,“好,我就在庵里转转,哪里也不去,放心。”
柳缘笙点点头,这才进了寮房。
窈窕的身影被寮房内昏暗的烛光笼罩后,萧惊寒转过身来,看向不远处的静玄师太。
静玄师太一脸尴尬,见萧惊寒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干笑一声道:“不知世子有何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不过,有个问题想问你。”萧惊寒道。
静玄师太莫名一哆嗦,低下头,道:“世子请讲。”
“我夫人一向是尊老爱幼懂礼貌,刚刚,为什么不搭理你呢?”
静玄师太:“这……”
“你得给我好好解释解释。”萧惊寒一掀衣袍坐下,“记得,说真话,若是被我发现你撒谎骗我,便是漫天诸佛也救不了你。”
静玄师太:“……”
寮房内开阔整洁,靠窗设一张木榻,垂素色麻布帷幔。案上摆青瓷香炉,常年燃着线香,旁侧整齐码放手抄佛经、端砚素笔。墙悬一卷墨书《清心咒》,角落置打坐蒲团,仅一木柜收纳衣物法器,无半点繁复饰物。
落日斜穿窗棂,落在素白墙面,一室安宁,清寂又端庄。
静安师太就躺在那张木榻上。
听到推门声,她咳嗽了一声问道:“谁啊?”
“师太,是我。”
静安师太身体一僵,猛地坐了起来。
转身,抬眸,然后看见门前站着一个熟悉人影。
她身着一件素色月白绫罗裙衫,周身无半点珠翠金饰点缀,仅耳间坠着两粒细小珍珠。
青丝简单挽了个低髻,只以一支素玉簪固定,装扮简淡得如同寻常世家寻常女眷。可暮色柔光落在她眉眼间,肌肤莹润如玉,眉峰温婉柔和,唇间一点淡粉,纵使一身素净无华,那份藏不住的清丽温婉,反倒比满身华服更动人心目,低调里自藏惊艳。
是柳缘笙。
“缘笙?”她欣喜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师太。”柳缘笙走向静安师太,扶住她的胳膊道,“快坐下,站起来干什么?”
一壁说,一壁扶着静安师太坐下。
静安师太见到柳缘笙是满眼藏不住的欣喜,“这两天才念着你,你就来了,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缘笙,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师太,你怎么病了?”柳缘笙道。
静安师太:“唉,就是夜里着了凉,所以,咳咳,所以有些咳嗽。”
说完,静安师太捂住嘴,痛苦地咳嗽起来。
柳缘笙给她拍着背,等她咳完了,这才轻轻撘住她的脉搏。
寮房内一时间静默无声,静安师太偷偷观察着柳缘笙,见她眉目舒展,神色安宁,面色红润,心中格外欣慰。
欣慰之余又有些担忧惆怅,不禁抱怨老天爷为何总是折腾这个苦命的孩子。
还有那个江之涣,该他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不该他出现的时候,偏偏又回到了京城,潜藏在柳缘笙身边,这不给她添乱嘛。
静安师太胡思乱想了一通,忍不住又开始咳嗽,柳缘笙拿起桌子上的纸笔一边写方子一边嘱咐她道:“不能再着凉了,也不能操劳,动气,这几日就在屋里养着。”
说完将写好的药方递给静安师太,“这是药方,回头让人去山下抓了药来熬了,日日吃着,不出三日,应该就好了。”
静安师太:“好。”
柳缘笙笑笑,“回头我再送些补品来,上次给你送的可都吃完了?”
“吃了好些,我是出家人,用不到那些金贵的东西,以后别送了。”
“可你的身子虚透了,不像是悉心调养过的。”柳缘笙说着一顿,冷不丁想起了什么,“我给你送来的东西,是不是被静玄师太她们抢走了?”
静安师太眼神闪了闪,万万没想到柳缘笙如此轻而易举地猜了出来,“是拿走了一些,她们想吃,就给她们一点算了,毕竟,她们也是看护你长大的人。”
柳缘笙叹气,“师太,你也太善良可欺了。”
静安师太苦笑地点点头,“所以,我没能护住你,好在,现在有人能护住你了。”
柳缘笙抿了下唇,并未多解释什么,“师太,你托江之涣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你见到江之涣了。”
“见到了。”
静安师太:“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柳缘笙瑟然,“我们一共也没见过几面,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对我客客气气的,像是对待陌生人一样。”
“那你呢?你的态度如何?”静安师太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我?”柳缘笙苦笑,“我原本盼着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后来,他出了事,我只盼望他能活着,剩下的什么都不求了。”
“菩萨大概听到了我的祈求,让他活了下来,只是,我与他……”
“师太,做人不能太贪心不是?上天已经答应了我的祈求,让他活下来了,我不能要求更多。”
静安师太垂下头,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你是放弃与他之间的感情,决定踏踏实实跟萧世子度过余生了?”
“这倒不是。”柳缘笙道,“世子是很好的人,应该娶一个足够优秀,足够爱他的女子来当他的伴侣。我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我早就想好了,找个机会,我会向他提出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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