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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跨进门槛,暖意混着清雅沉水香扑面而来。整座客栈阔朗通透,四根合抱粗的朱漆立柱遍描缠金云纹,地面铺上等水磨澄心青砖,光可照人。
堂内错落排布梨花木圆桌与太师椅,每桌铺云锦衬布,配青瓷酒盏、银质筷箸。以雕花楠木隔扇分出半围雅座,淡青纱帘垂落,隔出几分私密。
角落立三足鎏金熏炉,青烟袅袅不散,店小二身着青绸短褂,束银线腰带,端着食盒穿梭其间,步履轻悄,丝毫不乱。
“好气派的客栈啊!”
莺儿抱着一大堆吃的,一进入客栈就感慨,“这瞧着比咱们府上也不差!”
柳缘笙对这些并没有什么感觉,萧惊寒同样神色淡淡的,只告诉小二要一间上房。
小二热情地在前面引路,将二人带到二楼,二楼隔间皆是独门雅室,门上挂绣花鸟的软帘。推门而入,地上铺西域贡来的白羊毛厚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窗边设梨花木大案,摆官窑青瓷瓶,端砚湖笔,一侧矮几常年温着陈年好酒与雨前新茶。
这上等客房堪比富家宅院,一进两间,外间待客,内间安寝。拔步大床挂龙凤织金帐幔,帐钩是鎏金缠枝样式,被褥皆是江南贡缎,松软暖和。屋角的龙烧得温热,寒冬不觉寒凉,夏日常置冰鉴纳凉。
靠窗设雕花梳妆台,摆铜镜、玉簪脂粉,旁侧单独辟出净房,备黄铜净盆、熏香皂膏。墙角立博古架,摆满玉器、瓷器摆件,案头常备书卷、香茶,院中配独立小廊,开窗可见假山花木,清静雅致。
“二位贵客,您看这间可以吗?”小二弓着腰,问。
“嗯,还不错。”萧惊寒道,“下去吧,准备些软糯易克化的宵夜送上来。”
“是。”
小二轻轻关上门,离开了。柳缘笙在屋子里面转了一圈,坐在椅子上道:“好华丽的客栈。”
“不华丽的话,如何配得上凤来二字。”萧惊寒走到柳缘笙身旁,“累了吧?我让莺儿进来帮你洗漱下,休息吧。”
“那世子呢?”柳缘笙问。
“我不困。”萧惊寒道,“我刚刚不是在马车上休息了一会儿么。”
“嗯。”柳缘笙道,“那世子请便。”
“好。”萧惊寒拍拍柳缘笙的肩膀,透过铜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还能睡着吗?用不用服用些助眠的药物?”
柳缘笙脑子里面正乱着,时而回忆在水月庵生活的点点滴滴,时而想与江之涣重逢后发生的事情,总之脑子根本没在萧惊寒身上,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不由得一愣,道:“你说什么?”
萧惊寒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柳缘笙,笑了下道:“没什么。”
他微微用力按了下柳缘笙的肩膀,“快休息吧。”
柳缘笙僵着身子。
萧惊寒松开她肩膀的瞬间,她的身体向前一晃,等她反应过来,看向房门的时候,萧惊寒已经关上门离开了。
三更已过,整条长街沉寂下来,偌大客栈彻底敛去白日喧嚣。满堂琉璃宫灯只余两三盏残烛昏昏摇曳,昏黄微光勉强舔过描金梁柱,大半厅堂沉在浓暗阴影里。
客栈老板不知去向,小二悠闲地擦拭着桌椅,喉咙里发出愉悦的曲调。
客栈大门靠北的圆桌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三个人。
一人仙风道骨,身材精瘦,白衣飘飘。
一人妖里妖气,容貌瑰艳,雌雄难辨。
一人身材魁梧,五大三粗,粗苯无比。
看到自己这三个手下,萧惊寒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朝他们三个走了过去。
江月正抱着剑睡觉,听到萧惊寒的脚步声,霍地把眼睛睁开了。
正在用凤仙花染指甲的江花斜了他一眼,道:“这么快?温神医给你的药你没吃?”
江雪一双眼睛牢牢锁定在莺儿随手放在桌子上的那些吃食上,被馋得直流口水,“老大,桌子上的这些吃的,我能吃吗?”
萧惊寒抬脚撩开条凳坐下,“吃吧,能吃。”
“谢老大!”
萧惊寒嗤笑,“徐石呢?怎么没跟着你?”
“他找温神医修舌头去了。”江雪拆开一个油纸包,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大肘子,狠狠咬了一口,“啊,香!”
“赶紧给你弟写封信,让他告诉温神医,再给老大配服药,上回的不行!”江雪一边欣赏着自己的红指甲,一边道。
萧惊寒觑了觑眼,“药,什么药?”
“还能是什么药?给你治病的药呗?”江花往二楼瞟了一眼,道,“还不到半盏茶呢就出来了,这人家姑娘能爱上你吗?”
萧惊寒一听,一脚将江花踹了出去,江花顺势飞身而起,轻飘飘地落在隔壁桌上,踞坐着,哼着小曲,开始染他的脚指甲。
“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的一世英名就是被你们三个毁掉的。”
江月沉默不语,江雪开心地吃着大肘子,谁也没把萧惊寒的话放在心上。
萧惊寒又叹了口气,伸出手道:“把东西拿出来。”
江月一听,这才结束了长时间的沉默,将一封信放在了萧惊寒的手里。
仔细看,这封信和静安师太交给柳缘笙的那一封一模一样。
因为江月手上的这一封才是原版,静安师太交给柳缘笙的不过是复制版而已。
自打萧惊寒知道江之涣便是一手将陆维推进鬼门关的那个人之后,便一直盯着他,除了没亲眼看到他杀了曹通一家,基本上他做任何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线。
约见柳缘笙这件事也不例外。
因为知道,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柳缘笙的请求,把她带了过来。
他也很好奇,柳缘笙会在他和江之涣之间如何选择,又会做出来些什么。
带着这些好奇,与莫名的紧张与期待,萧惊寒打开了信。
信上的内容令他有些不适,保持着耐心看完后,他嗤地一声冷笑出来。
他还以为江之涣想出来了多么精妙的办法,原来是想利用柳缘笙,让柳缘笙帮忙对付他。
是因为他逼得江之涣无计可施了吗?想要助靳宫徵脱离困境,却迟迟想不到办法。
他应该也很苦恼吧。
也对。
这个江之涣大概就是这样的没用,否则,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何曼娘死里逃生而不知,继而让她被元氏利用,差点杀害了柳缘笙。
“都说兔子急了会咬人,我倒要看看江之涣这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兔子,还能做出来什么。”
萧惊寒将信放在蜡烛上点燃,问:“靳宫徵去哪里了?”
江月:“徐州。”
“徐州?”萧惊寒指间轻轻一捻,将最后一缕灰烬捻碎,“他去徐州干什么?”
“去寻找皇太孙,和他的孩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萧惊寒眼神猛地一凛。方才还略带慵懒的眼尾瞬间绷紧,眸光锐利如出鞘寒刃,淡淡笑意尽数褪去,眼底覆上一层沉郁肃穆。
他微微收敛起下颌,目光定定落在一处,连周遭空气都随他陡然凝重的神情静了几分,再不见半分随性。
“他去找李承邺了?”
“嗯。”
萧惊寒觑着眼,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大拇指上的墨翠扳指。
旧扳指已经断裂了,这个新扳指的光芒格外锋利,锐不可当。萧惊寒不由得想起数年前,在一座破旧的小院里见到李承邺的场景,那是那生平第二次,感受到刺骨般的疼痛。
李承邺是庆元太子李昭麟的儿子。
李昭麟随炽翎军一起覆灭之时,李承邺还小,硬是在宫人和侍卫的护佑下逃出了皇宫,在李昭熙的手里捡回一条命。
虽活了下来,但因为受惊过度,得了失心疯,每个月只有几天是清醒的,清醒的时候泪流满脸,控诉世道的不公与残忍。
疯起来嘻嘻哈哈,忘却一切痛苦,天真烂漫得像个孩子。
但世上鲜少有人知道李承邺还活着,并且还有个儿子。
可李昭熙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还要派人去杀了他。
不杀内心始终不安。
“老大,怎么不说话了?是被你大舅哥气到了吗?”江花轻盈地从圆桌上跳下来,赤着脚来到萧惊寒面前,道。
江雪哼了一声,将啃完了的骨头扔在地上,抄起一只烧鸡继续啃着,“这都是狗皇帝的计谋,明面上,他要处置靳宫徵,逼得靳宫徵狗急跳墙,逃罪在外,实际上,是派他出去找庆元太子的后人,想要斩草除根。”
“要杀了他吗?”江花问。
“先别动手。”萧惊寒道,“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万一他们真的查出来了什么,咱们杀了人,反倒使这些消息提前泄露了出去,那就麻烦了。”
江花点点头,“明白了,那我们先走了。江雪,别他娘的吃了。”
江雪把烧鸡啃了一半,根本松不开手,就在这时,莺儿抱着一个布娃娃走了进来,见到江雪正在吃她的食物,气冲冲走过去道:“谁让你吃我的东西的?”
莺儿最是护食,说话的时候,嗓门那叫一个大,她成功地震住了江雪几个,然后走到萧惊寒跟前告状,“世子,他偷吃我东西。”
说完,又委屈又愤怒地瞪住江雪。
江雪半张着嘴,默默将手里的烧鸡放下,“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不可以吃。”
莺儿噘着嘴吧打量着江雪,越看越觉得对方眼熟,“你和那个石头哑巴是什么关系?”
“什么石头哑巴?”
“徐石。”江月道。
“哦,徐石啊。”江雪嘿嘿一笑,“那是我弟弟。”
莺儿上下白了江雪一眼,将桌子上的吃食都收了起来,又把江雪默默放在桌子上的烧鸡推出去,“这个给你,我不要了。”
江雪从善如流地接过,“那我接着吃了!”
莺儿气鼓鼓地上了二楼。
“这丫鬟倒是有趣。”江花望着莺儿离去的背影,对江雪道,“跟你正相配,都只知道个吃!”
“配配配!你就知道个配!给老大也……”
“行了!”萧惊寒呵斥住二人,“办你们的正事去。”
言罢起身离开……
——
二楼卧房内,柳缘笙半睡半醒,在一个个噩梦中奋力挣扎着。
梦里漫天血色铺展,昔日丞相府中冷刃相向,声声斥责缠绕耳畔。
溪头村前,村民指着她的鼻子责骂,说她淫荡无耻。
她孤身立在无边寒雾里,四下无一人可依,惊惧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她想呼喊,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分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冷阴影步步逼近。
骤然间她猛地一颤,睫毛剧烈翕动,额间沁出一层薄凉冷汗,被褥都被攥得褶皱不堪。
唇瓣无意识轻颤,细碎压抑的呜咽自喉间溢出,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即便深陷梦魇,眉宇间仍凝着化不开的惶恐凄楚。
醒过来。
醒过来。
她告诉自己快点醒来,只要能睁开眼睛,就能挣脱这连绵的噩梦,可她就是醒不过来。
忽然,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身上,虽然轻如鸿毛,却使她一动也不能动。
她害怕极了,奋力一挣,终于挣开那力量,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
微微泛红的眼底还残留着梦里惊魂未定的惊惧。胸腔阵阵发闷,好半晌都缓不过那股窒息般的恐慌,细碎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客栈客房里格外清晰。
“做噩梦了?”
冷不丁的,身旁传来男人慵懒沙哑的声音,柳缘笙打了个觳觫,“谁?”
她抱紧被子,低头看向床畔,却见一身中衣的萧惊寒躺在上面。
他眼皮半耷着,狭长眼尾松松散散垂落,往日慑人的冷光全敛在厚重睫影底下,半点锋芒无存。墨色眉峰全然舒展,不复平日里紧蹙冷硬,柔和地漫出几分倦意。
高挺秀致的鼻梁浸在朦胧月色里,投下浅淡柔和的阴影,薄唇懒得紧抿,微微松弛地敞着,泛着温润浅淡的绯色。
倦意缠满眉眼,散漫又温顺,得天独厚的俊美骨相配上这般毫无防备的慵懒神态,柔和得撩人心绪。
“是你?”柳缘笙惊讶地道,“你怎么在这里?”
萧惊寒虚叹了一口气,“我不在这里在哪里?去别的女人床上睡吗?你乐意?”
柳缘笙被怼得无话可说。
却还是觉得不对劲。
自打她和萧惊寒成亲以来,夜夜守空房。
后来,他们关系略有缓解,萧惊寒有几次都歇在了她房里的罗汉榻上。
这一回,竟然不声不响地躺在了她旁边。
那么下一步呢?
柳缘笙简直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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