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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上的雪,落得比北地温软,却能冷进人的骨髓里。往日画舫穿梭、笙歌不绝的河面上,今夜只泊着一艘两层高的青瓦宽舱大船。
船窗蒙着厚实的素纱,一丝灯火也未曾漏到外面。
舱内,黄铜火盆里烧着极品无烟的兽用红炭,暖香浮动。
南京礼部尚书胡濙、兵部侍郎李贤,以及苏州沈家、湖州陆家、松江徐家的几位江南巨富首脑,此刻皆正襟危坐。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南京守备、魏国公徐俌。
徐俌不过三十出头,面色白皙,微蓄短须。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宝蓝纻丝皮袄,手里捏着一柄白玉手把件,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明初中山王徐达留下的这尊魏国公府,在南京便是一尊定海神针。
“诸位星夜前来,若只为赏雪,这秦淮河的雪景,可不比往年透亮。”
徐俌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坐在下首的第一位士绅,乃是松江府徐家的族长徐绍宽。
他两手拢在貂裘袖子里,叹了口气:
“国公爷,朝廷在京城闹出的动静,可比这场雪冷多了。卢忠的锦衣卫在市井间抓人,石亨在京营里拉拢将校。可最要命的,是前天内阁发往南直隶的红头急递!”
胡濙抬了抬眼皮,干瘪的嘴角扯了扯:
“北京要加税。加的是江南的织造税,还有两税之外的备边饷。每亩加征三合,丝绢一匹加征二钱。”
“每亩三合,听着不多,可落到咱江南的千万亩田头上,那就是要剥了大家的皮!”
湖州陆家的族长陆万龄冷哼一声,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几案上,
“朝廷夺门之后,国库空虚。朱祁镇不去找北方的秦烈要银子,倒把主意打到我们江南来了!北京那帮太监和勋贵吃肉,凭什么要我们割肉来喂?”
兵部侍郎李贤长叹一声:
“如今北方不仅有鞑子,更有那位宣府侯秦烈。秦帅虽名义上承认大统,但他手里的十万百战精兵,可不认北京的旨意!北京防秦烈,如同防贼!
为了募兵防备,这备边饷才落到了江南。可我们若是交了这银子,便是助北京在北方筑墙。这墙若是筑不起来,秦烈的铁骑一旦南下,江南的基业,又由谁来保?”
这才是今夜秘会的真正目的。
天下大势,已经到了分水岭。
北方的秦烈,如同一只盘踞在关外的猛虎,随时可能入关。
北京的天顺帝朱祁镇,则在石亨、曹吉祥的内斗中,将朝廷的威信消耗殆尽,如今只能通过加税来勉强维持残局。
而江南,这个天下最富庶的钱袋子,必须做出选择。
是跟着北京一条道走到黑,还是悄悄给北方的猛虎送去干粮?
徐俌听着众人的争执,手指摩挲白玉的动作没有停。
他太清楚这些江南士绅的算盘了。
他们既心疼腰包里的银子,不愿给朱祁镇当冤大头。
可又畏惧秦烈的刀锋,害怕秦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军阀。
这些人在等。
等他这位魏国公表态,等中山王徐氏子孙的百年声望,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国公爷,您倒是给句准话。”
徐绍宽探出头,眼神灼灼,“若是咱们不交这备边饷,南京六部自然有办法把这催科的折子拖下去。可北京那边若是怪罪下来,甚至派锦衣卫南下,咱们……该指望谁?”
“指望秦烈?”
徐俌停下手中的动作,露出一抹似笑非笑,“诸位,那位秦大帅在宣府,可是推行过‘清丈田亩’的。他的四海商会是会做买卖。但他的军法,也极严!你们当真以为,迎了秦烈,你们的田产、你们的丝绸买卖,还能像现在这般,由得你们说了算?”
此言一出,舱内顿时一静。
江南士绅最怕两件事:一是朝廷不讲理的横征暴敛,二是兵匪进城。
秦烈的名声再好,那也是手里握着刀把子的军阀。
谁能保证他不是下一个董卓?
“可若由着北京这么折腾,石亨和曹吉祥要是真打起来,京城大乱,大明这天,可就塌了!”陆万龄低声道。
就在舱内气氛陷入胶着之时,舱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轻叩。
魏国公府的亲兵统领徐忠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小叶紫檀木匣子,快步走到徐俌身边。
“国公爷,码头上来了一个人。递了这个,说是四海商会范会长送来的‘一点微薄诚意’。”
徐俌眉头微挑。
范霜华。
这位在关外和江南声名鹊起的红顶女商人,谁都知道她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那是秦烈的白手套。
“呈上来。”
徐俌淡淡吩咐。
木匣打开,里面不是俗气的金银珠宝。
最上面是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笺,信笺下则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叠油墨纸张。
徐俌展信。
信上字迹清秀却极有风骨,落款正是范霜华。
信的内容极简:
“天下之利,在通而不在塞。江南之丝,北京不能禁。关东之马、漠北之皮毛,亦可直达江南。四海商会愿与国公及江南诸君,共分天下商利。”
徐俌移开信,拿起下面的油墨纸。
那是一份详细得令人发指的商盟方案。
“四海商会包销松江、苏州、湖州明年所有的生丝与棉布。价格,比往年市价高出一成。”
徐俌看着上面的条款,缓缓念出声,“且四海商会将开放关外、辽东、朝鲜乃至东洋的商路,凡入商盟者,皆可按股分成。关外的战马、人参、皮毛,直接由扬州、南京卸货。四海商会不收商税,只求江南诸君……行个方便。”
嘶——
舱内响起了一连串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些士绅本就是靠着土地和手工业发家。
高出一成的生丝收购价,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北京加了税,他们不仅不会亏,反而能赚得盆满钵满!
更不用说那条直通关外和海外的商路。
这哪里是商盟方案,这分明是秦烈扔过来的一块大到无法拒绝的肥肉!
“高出一成……”
陆万龄的一双细眼几乎放出光来,“四海商会,当真有这等胃口?他们吃得下江南这么多的生丝?”
“范霜华背靠秦烈,四海商会的银子如今在关内关外畅通无阻,他们有这个本钱。”
徐绍宽的呼吸也粗重了起来,看向徐俌,“国公爷,这……这可是大手笔啊。!秦烈这是在用银子,给咱们买一条活路。”
胡濙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不止是银子。秦烈此举,是要将江南的命脉,和他的四海商会彻底绑在一起。今日吃了他的银子,明日他大军南下,江南的官员、士绅,谁还能、谁敢朝他递刀子?”
这章程,阳谋得让人无处可躲。
你明知道那是蜜糖里裹着毒药,可偏偏在面临北京加税的绝境下,你不得不吃下去。
“国公爷,您怎么看?”
李贤看向徐俌。
现在,所有的压力都到了魏国公府这边。
徐俌将那叠商业方案缓缓合上,重新放回木匣中。
他的目光穿过素纱,看向窗外在风雪中起伏的江水。
“范霜华送来的,确实是好东西。”
徐俌缓缓站起身,走到火盆旁,借着火光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可好东西,往往也烫手。秦烈在关外虽然势大,可北京城里的那位,毕竟还是正统。石亨虽然跋扈,但他手里有京营、有大义。秦烈若真想得天下,光靠一个四海商会,光靠这点银子,还不够。”
“那……”
徐绍宽有些急切,“那这方案,咱们是签,还是不签?”
这位开国功臣后裔回过头,神色平静,
“签!送上门来的银子,不要是王八蛋。大水冲过来之前,多修几道堤防,总归是没错的。但,做事要留一线。面子上,对北京的备边饷,咱们该拖就拖,不要把脸撕得太破。暗地里,四海商会的生意,照做不误!”
陆万龄和徐绍宽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
两头下注,本就是世家大族的生存法则。
只要魏国公首肯,这江南的局,就乱不起来!
“国公爷英明!”
众人齐声拱手。
大船在江风中微微摇晃。
徐俌站在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
冷冽的江风带着雪花扑面而来,吹散了舱内的暖香。
他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黑夜深不见底。
他知道,草原此时也必然是一片腥风血雨。
秦烈这条恶虎,最后能不能跨过那道长城,就看接下来的这一关了。
“国公爷,那咱们何时与范霜华派来的人正式交涉?”
胡濙在身后低声问。
徐俌迎着冷风,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将窗户拉上:
“再看看,等秦烈在草原打赢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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