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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府。运河畔的一处深宅大院。
院内古松覆雪,几枝早梅在墙角吐着细蕊。
四海商会的江南总部虽设在金陵,但自入冬以来,因要筹划与江南士绅的生丝、棉布大买卖,大掌柜范霜华便亲自坐镇扬州。
“大掌柜,苏州沈家、松江徐家的回柬都送到了。”
四海商会的账房先生董元快步走入院中,站在回廊下,对着正倚栏看雪的范霜华躬身行礼。
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红泥封书信,脸上满是汗水,在寒风中冒着白汽。
“他们怎么说?”
范霜华收回视线,转过身来。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织锦皮袄,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随云髻,仅插了一支白玉簪子。
虽不施粉黛,却更显清冷脱俗,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如水,透着一股不输男子的精明。
“沈家和徐家都应下了。”
董元将书信呈上,低声道,“魏国公在南京点了头,江南的士绅便没了顾忌。生丝高出一成收购的章程,他们已盖了印。不过,松江徐家那边有些担心,问咱们四海商会的船,冬天能不能运来辽东的皮毛和关外的战马。若是运不来,他们怕北京那边借‘备边饷’的事找他们的麻烦。”
范霜华接过书信,粗粗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身后的丫鬟小翠。
“告诉徐绍宽,大军在关外修了新城,水泥路也铺到了独石口。四海商会的马队,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绝不会断了江南的货。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备好明年的生丝便可。”
“是,小人这就去回话。”
董元长舒了一口气,拱手躬身,退出了后院。
院子里重归寂静。
天空中又纷纷扬扬地下起了细雪。
雪花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
范霜华独自一人站在廊下,看着那满院的白雪,有些失神。
“大掌柜,这天冷得很,回屋歇着吧。这火盆刚换了红炭,暖和着呢!”
小翠捧着一袭狐裘披风走上前来,细心地披在范霜华肩上。
“不碍事,这雪景,在扬州倒是不多见。”
范霜华紧了紧披风,轻声说道。
她的目光穿过飞雪,似乎穿透了重重空间,看向了那遥远而寒冷的北方。
扬州的雪,下得这般温软。
那漠北的雪,又该是何等狂暴?
他……现在过得如何?
伯颜帖木儿已死,瓦剌覆灭。
这个消息传来时,整个江南的商界都震动了。
人人都说,秦大帅是大明的军神,是长城外的杀神。
可范霜华心里,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敬畏,而是揪心。
百里长途奔袭,漫天风雪。
他的身上,是不是又添了新伤?
他的旧疾,在漠北的白毛风里,是不是又该犯了?
范霜华的心思,渐渐飘回了年初开春的时候。
在辽东的广陵仓。
广陵仓那一夜,月色也是这般白。
他用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地给她敷药。
他下手不轻,疼得她直冒冷汗,可他的眼神却无比专注。
那张年轻而刚毅的脸庞,在昏暗的油灯下,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底。
范霜华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缓缓伸出右手,伸进温暖的衣襟里,拉出了一根红丝线。
丝线的尽头,挂着一个贴身藏着的小布包。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块丝帕。
上面还隐隐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草香。
这是那一夜,秦烈给她包扎伤口时用过的丝帕。
这么久过去了,她一直贴身戴着。
每当商会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每当那些贪婪的官绅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就会拿出这块丝帕瞧瞧。
瞧着它,她就觉得那个人还在身边,手里正按着那柄能劈开一切风雨的战刀。
“侯爷……”
范霜华白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丝帕,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她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露出一抹温柔笑意。
“哟~大掌柜,您又在瞧这宝贝呢?”
小翠在一旁正整理着账目,一转头,瞧见范霜华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打趣道。
范霜华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慌乱地将丝帕收回怀里,白皙的脖颈上瞬间泛起了一层粉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瞎说什么!这是商会的要紧物事。”
范霜华板起脸,故意冷声道,“账目算完了?若是算完了,去把松江府上月的丝绸税单核对一遍。”
“大掌柜,您就别瞒着奴婢了。”
小翠嘻嘻一笑,凑了过来,“奴婢可都看见了。每次只要一提到关外,提到那位秦大帅,您的魂儿就飞到天边去了。这帕子,您一天得摸八百回。您要是真想大帅,等开春了,咱们四海商会的马队北上,您跟着走一趟便是。奴婢听说,大帅在漠北建了个新城,气派得很呢!”
“小蹄子,皮痒了是不是?”
范霜华羞恼地伸手,在小翠娇俏的鼻子上拧了一把,“连我也敢排遣。大帅在关外做的是天大的军政要务,我去添什么乱。再多嘴,明儿就把你嫁给通州的盐贩子去!”
小翠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这才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算账去了。
范霜华转过脸,看着院中飞雪。
她的手隔着皮袄,死死按在那块丝帕上,心跳有些杂乱。
去关外瞧他?
她何尝不想。
可她知道,她是他的钱袋子,是他在江南的耳目。
她多帮他赚一两银子,他在关外的军卒就多一分胜算。
儿女情长,在天下大局面前,终究还是太轻了。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范霜华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
“大掌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四海商会扬州分号的掌柜急匆匆地穿过月亮门,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加急的密信。
“大掌柜,京城来的急信!”
分号掌柜气喘吁吁,将密信双手奉上,“送信的兄弟跑死了两匹马,说是沈先生亲自发出来的,务必请大掌柜亲启!”
范霜华脸色一变。
她上前一步,一把夺过密信。
指尖一用力,火漆被捏得粉碎。
她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信上的字迹极其仓促,显然是沈文度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就的。
信中写道:
“京城局势瞬息万变。石亨与天顺帝朱祁镇已入死局。石亨暗中联络京营旧部,恐有作乱之兆。另,锦衣卫卢忠已开始暗中调查四海商会账目,欲断大帅饷银之源。内廷曹吉祥亦有异动。京城之网,已至最紧要之关头。”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请大掌柜考虑北上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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