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诗会前一日。

    沈怀古下值回府，朝服刚换下，额头上的汗水还没来得及擦掉，就听身边张管事说沈宁寻来了。

    他站在书房里，擦汗的手下意识一顿。

    “沈宁？”

    回来三个月，沈家上下围着沈宁出了一大堆搬石头砸自己脚的破事。

    如今他又被圣上申斥，吃了十板子，着实晦气。

    他不想见。

    “可是小姐说，您要是不见她，她就入宫找太后为自己撑腰。”

    沈怀古一愣，手里的帕子猛砸在桌上，斥道：“反了她了！如今一有什么事，就知道搬出太后来压我！”

    他气不顺，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到底还是怕惊动太后，便压着火道：“让她进来。”

    说完，又改口：“算了，让她等在门口，我马上来。”

    十年前沈宁在这间书房里刺杀他。

    那时候沈宁的眼神，让他心有余悸。

    他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走出书房。

    京城的夏天是燥热的。

    贴地的热浪随着风一阵阵往人身上吹，汗散不出去，憋得烦躁。

    沈宁穿了身劲装，立在屋檐下，直到身后传出脚步声，才侧目回头。

    沈怀古黑沉着一张脸，背手站在她身后，警惕道：“你来干什么？”

    沈宁虚虚行了个礼：“前些日子萧世子送了一大堆聘礼来，我不愿收，也不愿嫁，请父亲将婚书给我，我自去武安侯府退婚。”

    一句话，把沈怀古说愣了。

    他震惊，迷茫，指着沈宁：“你！前些日子是多前？他送聘礼来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既然收院子里了，这隔了这么久还要退？沈宁，你的为人处事，礼义廉耻，都吃肚子里了？”

    一连串质问兜头浇下来，沈宁也不气，轻笑：“十年来也没人教我这些过，我没把聘礼私吞了已是仁至义尽，父亲还想如何？”

    “你这意思，难不成是在怪罪为父？”沈怀古怒斥，“沈宁，我养你这么大，给了你沈家嫡女的位置，至今没把你贬成庶女，已是京城表率！你不要得寸进尺！”

    沈宁轻蔑打量沈怀古，嗤笑出声：“原来为人父母，这就已是表率了。”

    屋檐下，热风一浪又一浪，沈怀古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冲。

    他指着沈宁“你你你”了半天。

    沈宁拱手：“父亲若是觉得去退婚脸上没光，不去也行，女儿自能解决。”

    却听沈怀古冷笑道：“你自己？别白日做梦了，你根本不了解萧家，不知道他们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若你肯把婚事换给沈婉……”

    “可。”沈宁点头。

    沈怀古一愣，有些难以置信：“你……你不要那武安侯夫人的位置？”

    “不要。”她干脆道。

    沈怀古抿唇，半晌道：“好哇，好哇！得了太后青眼，有谢家给你撑腰，你是看不上武安侯的门第了。”

    他注视着沈宁，那眉眼里没有半分慈爱，只剩下对利弊的权衡，对得失的计算。

    “罢了。”半晌，他悠悠道，“你与萧允之确实有缘无份，就这样吧。但你独自退婚不现实，这事情本该主母操持，但家里现在这样子你也看到了，便由为父随你去一趟。”

    说完，强调了一遍：“不是退，是换！”

    他理一理衣袖，同身旁管家道：“去静思苑，把萧家的东西都整理出来，暂且送到主院保管。”

    说完，背手向前，还不忘审慎地瞄了沈宁一眼。

    沈怀古难得有这么一件说到做到的事。

    晌午沈宁找她，下午两人便站在武安侯府的门口，望着侯府百年门楣。

    “你肯主动放手，为父欣慰。”他冷声道，“毕竟是乡野丫头，粗鄙不堪，温良恭俭让，哪一条都没占，半点比不上婉儿。”

    沈宁懒得同沈怀古啰嗦，大大方方上前，同门房道：“去通禀一声，就说沈府来退婚了。”

    一听退婚，门房不敢耽误，着急忙慌往内院跑过去。

    不多时，大门开启，沈宁看都没看沈怀古一眼，拎着裙摆，迈过门槛。

    沈怀古气不打一处来，奈何出门在外，他想给沈家留几分体面，只能憋着。

    他黑着一张脸，跟在沈宁身后，念叨了一句：“反了天了！”

    退婚这件事，沈家来得毫无预兆，侯府没准备，梁夫人是匆匆自内院赶过来的。

    梁夫人其实看不上沈婉，相比之下，她更中意明显对武安侯府有所助力的沈宁。

    但沈怀古几次从中作梗，所以下意识觉得今日退婚这件事，又是沈怀古生出的幺蛾子。

    “你就是宁儿姑娘吧？”梁夫人施施然上前，笑着要去牵沈宁的手。

    沈宁对上她弯弯的眉眼，往后退了一步，两手交叠在身前，俯身行礼：“夫人，今日沈宁不请自来，是来换婚约的。”

    梁夫人一愣，冷眼看向沈怀古：“那日我当已与沈大人说了清楚明白，不换。”

    沈怀古哼一声，把婚书从袖子里拿出来：“夫人，婚嫁一事，怎么也得讲究个两相情愿吧？沈宁没看中你家儿子，怨不得我。”

    他可算是找到了理由，把换婚所有的因由，全推在沈宁一个人身上。

    梁夫人先是愣了下，随即听明白了他这话里的意思，有些惊讶地望着沈宁：“宁儿姑娘，这是你的意思？”

    沈宁点头：“夫人，沈宁闲云野鹤的日子惯了，不喜束缚，侯府虽好，但不是向往的生活，还望梁夫人谅解。”

    “这……”梁夫人蹙眉。

    以前沈宁没回来的时候，萧沈两家确实都以为未来嫁过来的是沈婉。

    那时候的事不说也罢。

    但太后寿宴上，梁夫人也在，期间沈宁的应对她看了个全程，所以更加确定武安侯府要的是沈宁这样的儿媳。

    所以上次沈怀古提出换人的时候，她不同意。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正主自己开口了，瞧着也不像是受人胁迫，她不好明面拒绝。

    梁夫人侧身，冲帘子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转身便走，小跑着出了武安侯府。

    梁夫人这才看向沈宁，她蹙眉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宁儿姑娘，这婚事毕竟是你母亲与侯爷、先夫人一并定下来的，若是要退婚，也要等侯爷回来，你且在园子里先歇歇，我与你父亲单独说些话。”

    沈宁点头，拱手行李，之后退出了堂屋。

    堂屋外，萧兰心贴着门板听墙角。

    沈宁一出来就被她拉住胳膊，往一旁扯了扯。

    “你真要退婚啊？”她惊讶道，“我哥那个人，虽然眼瞎，但人还是靠得住的。”

    沈宁点头：“他是将军，自然靠得住。”

    “那你……”萧兰心不解。

    沈宁却道：“若靠得住便可以嫁，那天天茫茫多的人，都是如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