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古在朝堂上站了八年，还是个六品，还是个没实权的文臣。

    归根结底，因为他是程大儒的得意门生。

    他在恩科举子里的号召力，能与朝廷抗衡。

    所以皇帝给他个闲职，重要的位置，不会用他。

    这种人和手握三万萧家军的武安侯成了亲家……

    皇帝撩一把衣摆，缓缓坐下。

    他看着元澈，半晌道：“所以你想让朕把沈宁赐婚给你？”

    皇帝坐在椅子上，沉默地思索着。

    至此，元澈的唇角微微上扬。

    指掌天下的当权者，会怎么看这件事？

    有钱无权又死了男人的儿媳妇，那就是皇家的钱袋子。

    甚至因为是皇家妇，连改嫁的资格都没有。

    安全又稳妥。

    显然，皇帝动心了表情舒展不少，搓着手腕，“嘶”了一声。

    “这夺人妻，原则上是不能干的，名声太难听。”

    元澈又点头，安静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吧，如果你们俩真情以待，你情我愿的，朕也不能棒打鸳鸯，断了你这好姻缘。”

    皇帝起身，走到元澈面前，伸手将他扶起：“这样吧，朕不管你用什么招数，萧允之要先成婚，他毕竟是武安侯世子，朕要给武安侯面子，他成婚之日，这赐婚的圣旨，当日就送过去。”

    目的达到，元澈浅笑着，两手抬平，交叠，躬身行了个大礼。

    “儿臣，谢父皇恩典。”

    说完这些，他本转身要走，皇帝却又喊住他。

    “朕瞧着这盐铁案，你可是吃了不少回扣，念在都切碎了送去养活精锐将领的份上，就不和你计较了。”

    元澈低声咳嗽，不卑不亢道：“儿臣娶媳妇也要银子的，皇家娶妻，总不能太寒酸。”

    皇帝扫了他两眼，心道也是这么个理。

    他嘟囔一句：“不过你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别人截胡吃得油头大耳，你截胡，截得全京城你最穷。”

    皇帝手背摆了两下，这才示意他可以走了。

    元澈走出御书房，走下台阶，身后陈公公匆匆追上来。

    “王爷！王爷留步！”

    元澈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陈公公笑盈盈道：“圣上说了，让内务府明日上王爷府上，给您做几身新衣裳，置办些家用。”

    元澈微愣，有些不明所以。

    陈公公笑着压低声音：“圣上说，让您别被最近孔雀开屏一般的萧世子给比下去了。”

    元澈闻言，难以置信。

    “胡扯。”他道，“十个萧允之也不是对手。”

    说完，他转身边走。

    可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了，回头看着笑盈盈的陈公公，抿嘴道：“明日巳时，过期不候。”

    陈公公喜笑颜开：“好嘞，杂家这就去安排。”

    暮色四合，沈家内宅此时已经乱成一团。

    沈老夫人和沈怀古坐在堂屋上首，沈婉跪在两人面前。

    其余女眷各坐在两侧，众人脸上都如丧考妣，难看得很。

    “怀古，你可要明察啊。”沈老夫人担忧看着跪在堂下的孩子，“婉儿一直都乖巧，就算以前有些任性，也不会做出这等惊天地的大事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沈怀古怒火正盛，气得满面通红，“人四皇子都问责到咱这来了！娘，那意思是证据确凿，让咱们沈家看着办！”

    沈老夫人脸色微白，连说话都有些哆嗦起来。

    “这……这我沈家还有四五个未出嫁的姑娘，这么大的事，往后她们可如何议亲？”

    沈怀古看着跪在正中的沈婉，怒其不争。

    今天这事情太大，太难看了。

    虽然药是他给的，法子也是他提的，机会是四皇子故意准备的。

    但谁知道沈婉胆子那么大，居然往一坛子酒里下药，药倒了四皇子府中当日所有的宾客。

    幸好鬼神楼的东家白蕴逃过一劫，不然沈家此时定尸横遍野。

    二房的林夫人气呼呼坐在右侧。

    陈云云死后，她在沈家没了忌惮，说话越发难听。

    此时瞧着跪在地上的沈婉，横竖不顺眼，便刻薄道：“大哥，要我说，不如把这黑锅推给沈宁算了。她本来就因为出入青楼，名声不好，多背一口黑锅也不是事儿。”

    沈宁正好走到门外，听到这句话。

    她脚步下意识一顿。

    就听沈老夫人驳斥道：“四皇子给了咱们面子，根本没把事情捅出去，你要是想背黑锅，让你自己的女儿背去！”

    林夫人一噎，也起了火：“娘，那锅重还是名声重？她干出来这种事情，又让那么多人瞧见自己和中了药的萧世子在一间屋里，她名声没了！连带着坑死全家的姐妹了！”

    沈婉咬着唇，哭泣道：“我没失身！我还是完璧的！”

    “呵！”林夫人嘲讽，“那你可真惨啊，下了药都没能爬上萧世子的床，是什么很得意的事情么？”

    沈婉哽住，泪眼婆娑着说不出话。

    “你如今闹成这样，以为萧家还会娶你？别做梦了。”林夫人冷笑，“你若是一举成功，念你可能会怀上子嗣，兴许武安侯府会捏着鼻子认了你，可你没成功。武安侯府什么门第，是不会让你这种使了手段的狐媚子登堂入室的！”

    林夫人下颚扬起，咄咄逼人道：“她萧家，也不是非得大哥的女儿不可！”

    咣当！

    沈怀古怒极，抄起桌上的茶盏砸在林夫人脚边。

    林夫人吓了一跳，抬起一只腿，惊讶看向沈怀古。

    她想抱怨，却被那眼神吓退。

    沈怀古目眦欲裂，吼道：“不行！能嫁入萧家的，只有婉儿！”

    堂屋里静得可怕。

    林夫人显然不想放过这次机会，拍案而起，与沈怀古争论起来。

    “怎么叫非沈婉不可？大哥，人家武安侯府不要沈婉！”她声音尖锐，丝毫不惧，“现在京城里谁不知道啊，大姑娘上门退婚打武安侯的脸，都没能把这婚约换给沈婉，如今她又被四皇子抓包，你当人家武安侯府是冤大头，什么货色都收啊！”

    “林恩瑶！”沈怀古的声音低沉，充满警告意味。

    林夫人却嗤笑一声，嗓门更大：“怎么，大哥，许她干出这种事，不许我们嚼舌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