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周家也重重地一拳捶在榻榻米上，怒声道：“祖父大人，家门叔父所言极是！”

    “那马场赖周老贼，向来嫉恨我龙造寺一门。”

    “如今趁着大内义隆远征出云无暇南顾，他串通守护殿下下达这道出阵令，分明是想将我们调离水江城，好在阵前对我们暗下毒手，或者趁虚直捣我佐贺郡本据！”

    要说这龙造寺家与少贰氏、马场赖周的恩怨，那可是源远流长，足以写成一部充满血泪的“下克上”史书。

    龙造寺氏，原本只是少贰氏麾下的一个国人众。

    早在十多年前，大内氏为了争夺北九州的霸权，大举入侵肥前。

    面对强大的大内家的进攻，少贰氏屡战屡败，当时的肥前守护少贰资元甚至被迫自尽。

    就在少贰氏眼看要被大内氏彻底灭亡的危急关头，正是眼前这位花甲之年的龙造寺家兼站了出来。

    在决定肥前命运的“田手畷之战”中，大内家的大将杉兴连，率领大军猛攻少贰家的残部。

    龙造寺家兼临危不乱，他让手下的精锐武士戴上红色的假发（赤熊面具），装扮成凶神恶煞的模样，从侧翼对大内军发动了决死突击。

    那一战，龙造寺军犹如神兵天降，杀得大内军丢盔弃甲，杉兴连大败而逃。

    正是凭借着田手畷之战的惊世奇功，龙造寺家兼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不仅保住了少贰氏的血脉（少贰冬尚），更是一跃成为少贰家首屈一指的重臣，掌控了富庶的佐贺郡。

    如今的天文十一年，龙造寺家已经发展成为在佐贺郡拥有直辖领地三万石，加上周边附庸豪族总石高接近五万石的庞然大物。

    他们拥有常备精锐足轻和武士一千五百人，农兵数千，财力雄厚，足以在肥前国称霸一方。

    然而，自古“功高震主”，便是取死之道。

    龙造寺家的迅速崛起，自然引起了少贰家其他谱代重臣的极度嫉恨。

    其中尤以龙造寺笔头家老马场赖周为最。

    马场赖周认为龙造寺家兼乃是一介暴发户，其野心勃勃，迟早会篡夺少贰家的基业。

    于是，两家明争暗斗十数年，终于到了如今图穷匕见的地步。

    “清房，你怎么看？”

    龙造寺家兼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理会儿子和孙子的焦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阶下的锅岛清房。

    锅岛清房恭敬地伏下身去，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家礼仪，双手平放在榻榻米上，沉声答道：“回禀刚忠公。”

    “依臣看来，冬尚大人的这道御内书，乃是阳谋。”

    “杵岛郡的西牟田氏，确为大内氏的走狗，讨伐他们，在大义名分上无懈可击。”

    “我们身为少贰家臣子，若是抗命不遵，马场赖周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可以联合有马家、神代家等各路大名，以‘讨伐叛逆’的名义，从四面八方围攻我水江城。”

    “届时，我龙造寺家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那难道我们就这样明知是计，还要乖乖去送死吗？”周家急得眼睛都红了。

    “不，我等必须去。”

    龙造寺家兼的声音虽然苍老，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武家立世，首重名分，只要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彻底撕破脸皮，就不能背上‘逆臣’的骂名。”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周家：“周家，这次出阵，由你担任总大将！”

    “从我龙造寺家的领地内抽调三千精锐。”

    “记住，这三千人是我们龙造寺家的底子，你不仅要打出我家的威风，更要时刻提防马场赖周的暗算！”

    “扎营时必须与少贰本阵保持距离，夜间多派乱波（忍者）巡视，绝不可掉以轻心！”

    “哈！孙儿领命！”

    龙造寺周家也是一员久经沙场的猛将，知道祖父心意已决，当即重重地叩首。

    家兼又转向家门和清房：“家门，你留在水江城，与清房一起镇守本据。”

    “立刻下达动员令，将其余的备役军全部集结，日夜巡视佐贺郡边境。”

    “若是马场老贼敢玩什么调虎离山之计，你们就给我死死守住水江城，等我老骨头亲自出马！”

    “嗨，父亲大人！”家门与清房齐声应诺。

    ...................

    二月中旬，佐贺平原上的冰雪已经开始消融。

    龙造寺周家身穿一套传承自先祖的“黑丝威二枚胴具足”，头戴一顶装饰着半月形前立的筋兜，骑在一匹高大的木曾马上。

    在他的身后，是三千名龙造寺家的精锐军势。

    这支军队军容严整，打头的是五百名手持二间（约4.2米长）长枪的长枪足轻。

    他们穿着简易的甲叶胴丸、腹当、或皮制胴丸，背上插着“十二日足”的靠旗。

    其后，则是两百名弓足轻和数十名骑马武士，最后则是两千多人的农兵和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穿着粗布短褂的阵夫。

    大军从水江城出发，渡过冰冷刺骨的嘉濑川。

    冬日的河水寒冷彻骨，足轻们挽起裤腿，艰难地涉水而过。

    渡河之后，大军沿着驿道一路向西行进。

    他们的路线，是先穿过小城郡的边缘，沿着六角川的河谷，进入地势逐渐起伏的杵岛郡。

    六角川河谷两侧，是连绵的低矮丘陵。

    道路泥泞湿滑，不时有足轻滑倒，但在下级武士的呵斥声中，队伍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阵型。

    在杵岛郡的边境，牛津川的交汇处，龙造寺军与少贰守护的“五郡联盟”大军汇合了。

    这是一支由马场赖周、江上元种、小田政光、神代胜利等少贰家重臣率领的联军，兵力多达五千余人。

    两军汇合后，总兵力逼近八千，浩浩荡荡地向着杵岛郡腹地逼近。

    然而，在这看似同仇敌忾的联军内部，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龙造寺军的营区与少贰联军的营区泾渭分明，双方的武士在路上相遇，哪怕是眼神交汇，也充满了戒备与敌意。

    马场赖周那双阴鸷的眼睛，时刻都在暗中注视着龙造寺周家的一举一动。

    但其表面，却装的十分随和，脸上一直笑吟吟的，还令人给龙造寺周家的军队送去了一批粮草物资。

    三日后，八千人的大军来到了杵岛郡交界地带，

    马场赖周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身穿黑漆涂伊予札胴丸，眼神有些阴郁。

    他转头对身旁的少贰家猛将神代胜利低声说道：“神代殿，看来龙造寺家并未完全上当，周家这小子带来的人马阵型严密，防备极深，我们不可贸然动手。”

    神代胜利冷哼一声：“赖周大人何必多虑，等到了杵岛郡，与西牟田氏接战之时，让龙造寺家去打头阵，待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一举将其歼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