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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信封上没有贴邮票,甚至没有盖邮戳,只在正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陆江流 亲启”。字迹工整得不像人写的,像印刷体。陆江流正在给橘猫剪指甲。猫横躺在他腿上,四仰八叉,尾巴搭在他手肘上,一脸“你轻点不然我咬你”的表情。他把信封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拆开,腾出一只手抽出信纸,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剪猫指甲。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谁的信?看着不像快递。”
“韩省。”
“他给你写信?写什么?情书?”
“差不多。他想跟我确立正式关系。”陆江流把信纸摊在吧台上,橘猫趁机把爪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跳下吧台蹲到窗台上,开始认真舔自己被剪过的那只爪子,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被剪坏。林小禾凑过来看完了那三行字,眉头皱得能夹住一张卡片:“他管桐城叫‘省者联盟管辖范围’?那地方他平时连看都不看,现在突然变成他的地盘了?”
“他说是,那就是。”陆江流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翻回去看了一遍那行“侵犯联盟主权”的措辞,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换策略了。以前他用的是私下手段——派人盯着、查账、买通人偷账本。现在他用的是公开手段。一封信,盖着副统领的章,白纸黑字。如果我回信,等于承认了他的管辖权。如果我不回信,他可以说我‘默认了’。”
简俭从后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看了一眼那封信,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先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桐城那一片的所有地下设施,产权从来没有正式划归过省者联盟。纪俭当年用的是‘临时使用协议’,不是产权转移。那份协议在纪俭死后就已经失效了。”他放下杯子,“韩省手里可能还留着一份复印件,但原件在我爸的保险柜里。那保险柜我没打开过,但我知道密码——他所有重要文件的密码都是同一个。”
“什么密码?”
“我妈的忌日。”
厂房里安静了一拍。陆江流看了简俭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没有放进口袋,而是放在了吧台最显眼的位置——像一件证据。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一个号码。收信人是周俭,附言只有一行字:“韩省今天给我寄了一封盖了章的公函。他说桐城是联盟的。你看看。”
周俭的回复来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信纸上的签名页被放大,她用手指指了一行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她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这封信的印章是旧版。韩省去年换了新章,但他还在用旧的。要么是故意留漏洞,要么是……他自己也没注意。”
陆江流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屏幕转给林小禾和简俭看。林小禾看完之后,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像是“这人怎么连造假都造不认真”的那种微妙。“他用旧章发正式公函,说明这封信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周俭只要一句话就能把它驳回去。”
“所以她说了什么?”简俭问。
陆江流刷新了一下屏幕。周俭的第二条消息已经发来了,是一段手写签批的翻拍,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桐城设施是否属于联盟管辖,需提交产权证明文件。若无,则‘主权’主张不成立。建议发函方补正材料后再行主张。——周俭。”
然后她补了一句:“已存档。如果他问你,就说纪律监察部要求补正材料,流程还没走完。”
陆江流看着那行“建议发函方补正材料”,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球踢回去了。‘建议补正’——不是拒绝,不是批准,是流程还没走完。韩省如果想继续用这封信当武器,他得先提交产权证明。但他拿不出来。”
“所以这封信现在是废纸了?”林小禾问。
“是废纸。”陆江流把手机放回口袋,“但也是证据。韩省亲笔签名、盖了章的官方文件,内容是‘主张桐城管辖权’。如果将来我们需要证明他在用公权谋私,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份不错的素材。”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那封信旁边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喷嚏,走开了,像是在评价“这纸的味道不好闻”。陆江流把信收进吧台抽屉,锁好。他没有回韩省的信,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形式的确认。他只是在做自己的事——煮咖啡、擦杯子、应付早上的客人、给橘猫开罐头。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复。韩省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不知道他有没有看,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应。在信息战场上,不亮牌本身就是一张牌。
三天后的下午,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巷口的时候,橘猫正在窗台上晒尾巴。陆江流站在吧台后面,透过玻璃看到车门打开,纪小瓷从驾驶座走下来。她没穿制服,换了一件灰黑色的短夹克,头发扎得很紧,表情比上次见面时冷了一整个档次。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吧台前面,把手里的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朝上,是一张刚拍的照片。照片里是桐城工厂区那扇铁门,门上加了一把新锁,锁的型号跟他们上次在枯井口看到的那把一样,链条也是新的,银白色,反着光。旁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把所有入口都封了。”纪小瓷的声音比她的表情更冷,像冬天暖气还没开的时候碰到的金属,“枯井、排水口、通风管道、泵房那条水路——全部加了新锁或者新焊的铁栅栏。桐城工厂围墙外面,多了四辆巡逻车,二十四小时轮班。我数了一下,至少二十个人。”
陆江流靠吧台上,橘猫已经跳下来了,蹲在两人之间,尾巴搭在纪小瓷的手机边缘,像是在给那张照片加一道物理边框。她看着陆江流:“你打算怎么回应?”
“不理他。”
“不理他?他封了所有入口,你进不去了。”
“进去的方式不只入口,还有出口。”陆江流把纪小瓷的手机推回去,“如果他封了所有入口,说明他把防守力量集中在了那些他已知的位置上。他以为我会从那些地方再进一次,所以他堵住了它们。但他不知道你外婆的笔记本上还标了一条我没走过的路——污水管线。那条线的入口不在工厂区,在桐城污水处理厂。”
纪小瓷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她拿起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我妈让我转告你——韩省最近在做一件事。他在查一个人,叫‘江雪’。”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陆江流注意到她停顿了半秒,“她说那是韩省的妹妹。亲妹妹。已经很久没人提过这个人了。但现在韩省开始每月固定往一个账户转账,那个账户的名字就叫江雪。”
她说完之后就走了,风铃响了一声。陆江流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橘猫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吧台上,猫蹲好,尾巴搭在台面边缘。他在脑子里把“江雪”这个名字转了一圈又一圈,像程序员调试一个没有注释的旧模块——信息太少,变量名陌生,调用链不完整。但每一段代码都有它被写下来的理由,他需要的只是找到那段代码运行的上下文环境,以及第一个调用它的主程序入口。
窗外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已经驶离了巷口,阳光重新填满了它留下的空隙。陆江流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备忘录,在“韩省”下面新建了一个条目,只写了两个字——“江雪”。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给那台咖啡机加水。水箱空了,水流进管道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段正在被阅读的代码,逐行逐行地加载进内存,等待执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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