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尖儿一下一下地拍着玻璃，像在敲一份没人签收的快递。

    陆江流靠在吧台边，把纪小瓷带来的消息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二十多人，四辆车，所有入口加固封锁。韩省这次不是派几个人来试探，是把整条通道焊死了。他用的不是“俭朴实业”的零散人手，是省者联盟工程部的正式编制——灰色的制服，统一的调度，甚至可能还申请了正式的任务编号。这意味着他从“私下动手”升级成了“公事公办”。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泵房那条水路也被封了？那我们在桐城那边的备用方案怎么办？”

    “封了。”陆江流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纪小瓷发来的现场照片。泵房入口的铁门被焊了一圈新的金属条，门锁换成了省级安防标准的密码锁，电池供电，独立运转。

    “那意思是，我们进不去了？”林小禾的声音沉下来，像是把最后一丝“还能冲进去”的侥幸拧紧了盖子。

    陆江流还没来得及回答，简俭的声音从吧台另一侧传过来：“不是进不去，是进去的时间变了。”

    他手里已经摊开了一本新本子——比之前那本小一号，封面是深灰色的，像是从哪家文具店随手买的。他用一根黑色中性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标了一列时间点，然后抬头看了陆江流一眼。他的语气依然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一段刚拆完的分析完整组装起来：“我算了一下他的人力配置。工厂外围有四个固定岗哨，每个岗哨两个人，轮班制，每四小时换一班。换班的时候，前后两组会在岗亭交接大约三到五分钟，这是第一段空窗。然后他们还需要从岗亭步行到各入口检查锁具——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七分钟。两段加在一起，大约十二分钟。”

    陆江流靠在吧台上：“你什么时候算的？”

    “刚才。你接电话的时候。”简俭把本子转过来朝向陆江流，页面上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了岗哨位置和移动路线，“这十二分钟里，所有入口的物理监视都是断开的。摄像头还在录，但换班期间没有人盯着屏幕——因为同时有四个岗哨在交接，调度室的人会优先处理对讲机通讯，不会看画面。如果我们在这十二分钟内进入排水沟入口，从破锁到进入通道，再到恢复原状，有足够的操作时间。”

    林小禾从椅子侧面探出半个身子：“那还要干掉看守的人？拿铁锹敲闷棍？”

    “不用。”简俭翻到本子下一页，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面比本子大，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结构图，密密麻麻标注了摄像头位置、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表，边缘还有手写的备注，字迹略带潦草，像是赶时间画的。他把纸平铺在吧台上，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中部的几处暗色标记：“周远画的。他被韩省关在地下室之前，正好参与过桐城工厂的一次‘安全评估’。他把所有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出来之后画了这张图。”

    陆江流看着那张图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图纸上的标注比他们之前任何一次进去时掌握的信息都要全面。简俭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然后抬头看向陆江流：“你说得对——我确实想好了怎么进去。钥匙在周远那里，他今天下午送过来。时间窗口在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到两点四十九分，刚好是第二班和第三班换岗的间隙。”

    林小禾已经坐直了，她那双棕色的瞳孔微微亮了一下，像代码在屏幕上跑通之后那一刻的喜悦：“所以要带什么？钢钳、撬棍、扳手……还是买一把新锁？”

    简俭看向陆江流：“你选一个。”

    陆江流盯着那张图纸上被简俭用手指压住的点位看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从吧台下面的抽屉里把那根折叠钢管拿出来，掂了掂：“工具够用了。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那个十二分钟的时间窗口本身。”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个标记上：“如果他不仅知道我们会从排水沟进，还故意留了十二分钟的窗口，那我们进去之后看到的，可能不是他要封的东西，是他准备让我们看的东西。”

    林小禾的声音紧了一下：“你是说——这可能是陷阱？”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陆江流把钢管放回抽屉，靠着吧台，“韩省做事的方式从来不是单一选项。他留这个窗口，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确实人手不够，没算到我们会抓换班间隙。第二，他算到了，但他想让某些人‘亲眼看到’他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他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不管哪种，我们都得进去一次。区别只是进去的时候，是准备救人还是准备拆陷阱。”

    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那我不只是做系统镜像，再做一套信号***。如果他在入口附近装了新的传感器或触发装置，我可以让它们在五分钟内无法与主系统通讯。”

    简俭看了一眼她，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然后说了一句很少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可以。”

    那两个字轻得像是一杯温水放在吧台上的声音，但林小禾的肩膀已经松开了一点点，幅度极小，像是某个没被人注意到的锁扣被轻轻拨开了。陆江流弯腰把蹲在地上的橘猫捞起来，放在吧台上：“你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已经想好怎么进去了？”

    简俭把那张折叠的纸平铺开来，又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几处暗色标记，动作不急不慢，像在翻自己最熟悉的书页：“周远的这张图，把所有摄像头的位置、巡逻路线、换班时间都标清楚了。连每一盏路灯的开关时间都有备注。所以我前天去他那里拿图的时候，他已经根据这张图画了一条完整路线——从排水沟入口到地下二层设备间，全程避开所有监控，只需要经过两次换班间隙。”他把纸转过来，让陆江流看图纸背面那几行用铅笔写的步骤，字迹细而密，“我查了一下他的排班记录——第二班到第三班的换岗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三十七分。间隙长度十二分钟。够我们越过排水沟入口，进入地下二层，然后从设备间的通风管道下到地下三层的主通道。”

    林小禾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吧台旁边，把那根折叠钢管从抽屉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那这个十二分钟，是留给我们的入口，还是留给我们的出口？”她的声音平静，但话语的重量已经落在了台面上，像一根钢管轻轻碰到地面。

    陆江流把钢管接过来，掂了掂，放回抽屉：“到了再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吧台上的橘猫，猫正用一只前爪按住那张图纸的边角，像是在替所有人确认这份路线图不会在讨论结束前被风吹走。他伸手摸了一下猫的后颈，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滚动的呼噜声，像一台刚被唤醒的微型引擎。窗外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深秋的风把一片枯叶从墙头吹落，翻了两翻，卡在门缝边缘不动了。那十二分钟的窗口期像是悬在空气里的一个静默的倒计时，正在被每一秒的流逝轻轻地读取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