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巷口的路灯刚亮，他推门的手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汗。陆江流正在给橘猫梳毛，猫躺在他腿上，四仰八叉，尾巴搭在桌沿，一副“你继续不要停”的姿态。看到周远进门，橘猫耳朵动了一下，勉强睁开一只眼，确认来者不是开罐头的，又闭上了。

    “你来得正好。”陆江流放下梳子，猫立刻站起来，用一种“你居然敢停”的眼神瞪了他两秒，然后跳下吧台，蹲到角落里开始舔被梳乱的毛。

    周远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了两层透明胶带，像是在防潮。他拆开的动作不太利索，手指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指腹处还贴着一小块创可贴。他抽出信封里的一叠纸，铺在吧台上。纸张比普通的打印纸厚一些，边缘用铅笔标注了坐标和日期，有些地方还有折痕，像是反复折叠过又摊平。

    “这是桐城工厂地下三层的完整结构图。”周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以前参与过一次‘设施安全评估’，名义上是检查管道老化，实际上是韩省在找桐城节点的备用电源线路。我负责记录设备位置和管道走向，走了二十多个房间，每一间都画了草图。”

    陆江流低头看那叠纸。不是一张，是一套——第一页是地面部分，标注了厂房、水塔、配电房的位置；第二页是地下二层，画了走廊、设备间、通风井的走向；第三页是地下三层，线条比前两页更密，标注也更细。第三页的右下角，有一个被铅笔反复描过三次的箭头，指向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名称的位置。

    “这是什么？”陆江流指着那个箭头。

    周远的手指在那个箭头下方停了一下。“工厂东墙外有一个排水沟，宽度刚好容一个人爬行。我当时站在地面上，没下去看，但听工程部的人提到过——那个排水沟的末端连通地下二层的设备间。设备间里有一面墙是轻质隔断，可以拆开，拆开之后就是地下三层的主通道。没有守卫，因为那张地图上没有标那条沟。”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简俭已经站到吧台边上了，他低头看着那张图，拇指压在那个箭头的位置，像是在测量箭头的角度。他没有立刻说话，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灰色笔记本，快速翻到了某一页，对照着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跟我从周远那里拿到的排班表吻合。那张表上，东墙外的巡逻路线被标注为‘无需巡查区域’——因为地图上没有入口，他们就默认那里不需要人看守。”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目光扫了一遍那叠纸。“那这个排水沟，平时有人维护吗？比如清理杂草、检查有没有堵塞那种？”

    周远摇了摇头。“我查过工程部的维护记录，那个位置的排水沟从来没有被列入维护计划。它可能是很久以前修建的临时通道，后来被废弃了，新来的人不知道它的存在，知道的人也忘了它。”

    简俭的笔记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页，他正在快速记录——字迹依然工整，但速度比平时快，像是在赶着把一段刚验证完的信息存档：“也就是说，如果从排水沟进去，我们可以绕过所有已知的守卫和监控，直接到达地下二层设备间，然后通过隔断墙进入主通道。整个过程只有一个变量——那面轻质隔断墙，需不需要工具才能拆开。”

    “不需要。”周远的声音忽然快了一拍，“那面墙是后来加装的，用的材料是石膏板加轻钢龙骨，边缘用膨胀螺丝固定，不是焊接。用一把螺丝刀就能卸下来。”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更多细节，语气变得稍快，像是想用语言把一个还未完全落定的动作稳定下来，“我亲眼看过工程部的人安装那面墙。他们用的螺丝型号是M5×30，十字槽，普通螺丝刀就能拧。”

    陆江流靠在吧台边，双臂环抱，目光在那张图上停了大约十秒。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你被打之前就画了这张图。你当时为什么没交出来？”

    周远的手指从图纸上移开了。他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没拆干净的创可贴边缘，像是在想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答案。“我交不出来。我那时候还在怕。怕交了之后韩省知道是我画的，怕我自己的选择会把别人拖下水，怕我动了之后反而什么都做不了。”他抬起眼看着陆江流，“我在地下室被打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如果我活着出去，我不要再害怕了。后来我活着出来了，然后我把这张图画完，装进信封，收在枕头下面。等我自己觉得准备好了再送过来。”

    简俭的笔记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没有。”周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我不想再等了。如果我继续等，等来的可能不是勇气，是下一次怕。”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走到了吧台下面，蹲在周远的脚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周远低头看了一眼猫，猫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它打了个哈欠，走开了。

    陆江流把那张地下三层的结构图单独抽出来，放在吧台正中央，用一只咖啡杯压住边角。他用手指顺着那个箭头的位置划了一条虚拟的路线——从排水沟入口到设备间，再从隔断墙到主通道，整条线避开所有已知的守卫和监控区域，像一个被精心剪裁过的漏洞。“后天凌晨，从排水沟进。排水沟入口在东墙外，草长得很密，没人注意。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到两点四十九分是换岗窗口期，跟你画的时间吻合。”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站起来，走到吧台边，把那张结构图的第三页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我不留守。”

    陆江流看了她一眼。“你要进去？你上次在水里冻得嘴唇发紫。”

    “那次是因为我没穿对衣服。这次我会穿防水裤。”她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白发在吧台暖灯下泛着一层偏金的银色，“而且那张图上标注的管道走向和信号线布设，需要有人现场确认才能跟镜像数据对应上。你让我留守，等于带了一把只装了一半子弹的枪进去。”

    简俭合上笔记本：“她说得对。结构图和实际布设有偏差的话，我们在地下三层里可能要现场做判断。她在场可以随时比对数据，不用来回传话。”

    陆江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他把那张结构图从杯底抽出来，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行。三个人都进去。但有一个条件——如果设备间的隔断墙后面有人，听我指令再动。不能硬冲，不能喊，不能跑。里面空间窄，跑起来容易踩到自己人。”

    林小禾点了头。简俭“嗯”了一声。周远站在吧台边上，像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后天凌晨，我能不能去排水沟入口外面等你们？”陆江流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吧台下面掏出一件叠好的深灰色连帽外套——上次买多了的——扔到吧台上：“穿上。夜里冷。”

    他转身去关咖啡机电源。蒸汽棒的嘶嘶声逐渐减弱，像一段正在慢慢收尾的音乐。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好，尾巴搭在门槛上，像是在确认方向。陆江流把最后一盏灯关掉，只剩下吧台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小灯亮着。他站在灯光里，低头看着那叠结构图的边角被信封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然后弯腰把蹲在门口的橘猫捞起来，放进他准备好的那个旧猫窝里。“看店。”他对猫说，“后天早上如果我们没回来，你就去隔壁五金店借个钳子，自己开罐头。”

    猫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猫窝边缘，闭上了眼。窗外的路灯在深秋的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投在巷口地面的光斑随之摇曳，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信号旗。陆江流收回目光，走下楼梯，回到了吧台边的夜色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