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大人神威！草民等晋商会馆，日后在边关互市，定当唯都督马首是瞻！凡有鞑靼异动，草民等必第一时间飞报北镇抚司，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乔守业极其圆滑，当即跪倒在地，指天发誓。

    裴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行宫修得差不多了，水师也已入港。本官也该给皇上递个折子，请他老人家，亲自来这天津卫，检阅检阅这大明的百年基业了。”

    数日之后。

    京师，紫禁城。

    初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奉天门前的广场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

    乾清宫东暖阁内，地龙烧得火热。

    成化帝朱见济披着明黄色的常服，靠在暖炕上，手中捧着裴渊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

    整个人激动得面色潮红，连拿折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万岁爷，可是天津卫那边有喜讯传回？”

    司礼监掌印太监汪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参茶，试探着问道。

    “天大的喜讯！”

    朱见济将折子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霍然起身，在暖阁内兴奋地来回踱步。

    “裴渊在折子里说，镇海堡行宫已然筑成，其宏伟壮丽，远超历朝历代之离宫别苑。更要紧的是，”

    “大明水师的两艘千料宝船及五十艘战舰，已全数停泊在行宫外的港湾之中，静候朕去检阅！”

    朱见济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飘飞的雪花，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帝王豪情。

    “自太祖，成祖以来，大明已有数十年未曾见过如此浩大的海上武威。”

    “朕，要在天津卫的城头上，亲眼看着大明的战舰，如何震慑四海！”

    他猛地转过身，大声下令。

    “汪直！传朕的旨意！三日之后，朕要巡狩天津卫，驻跸镇海堡行宫！”

    “命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皆随驾前往！”

    此言一出，汪直吓了一跳，赶忙跪地。

    “万岁爷，这天寒地冻的，您要出京巡狩？只怕内阁和都察院那边……”

    “他们敢阻拦，朕就罢了他们的官！”

    朱见济冷哼一声，霸气侧漏。

    “朕花自己的钱修的行宫，如今大功告成，朕去住住怎么了？去传旨！谁敢言退，便是藐视大明水师之军威！”

    果不其然，圣旨一下，整个大明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文渊阁内。

    内阁首辅李贤看着手中的圣旨誊抄件，气得胡须乱颤，眼前阵阵发黑。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李贤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痛心疾首地对着屋内的几位大学士和尚书们吼道。

    “如今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天子不在宫中理政，却要跑去那渤海之滨吹冷风！”

    “那裴渊更是居心叵测，借着修什么避暑行宫的名头，在天津卫屯兵筑城，如今又将水师舰队调入内海。”

    “他这是要作甚？他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兵部尚书也是满脸忧色。

    “阁老说得是。天子乃万乘之躯，岂可轻易离京。更何况，那镇海堡究竟修成了什么模样，我等一无所知。”

    “若是那裴渊在城中设下埋伏……”

    “他不敢！”

    李贤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但天子出巡，我等为人臣者，岂能坐视不管。传老夫的话，让都察院的御史们都准备好折子！”

    “明日早朝，老夫便带领百官，死谏于奉天门前！”

    “哪怕是血溅当场，也绝不能让皇上踏出京城半步！”

    次日清晨。

    大雪初霁，奉天门外寒风刺骨。

    以李贤为首的百余名文官，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积雪中，手捧笏板，高呼“皇上三思”。

    那阵仗，可谓是气壮山河。

    大有皇上不收回成命，他们便长跪不起的架势。

    然而，朱见济并未出现在奉天门上。

    出来传旨的，是满脸假笑的汪直。

    “诸位大人，万岁爷有口谕。”

    汪直捏着嗓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冻得瑟瑟发抖的清流老臣。

    “万岁爷说了，朕巡狩天津卫，乃是检阅国之重器，以安天下民心。诸位爱卿既有忠君爱国之心，那便不必在此受冻了。”

    “回去收拾收拾行囊，明日一早，皆随朕一同启程，去天津卫开开眼界。”

    “谁若是敢称病不去，那便是居心叵测，按欺君之罪论处！”

    汪直宣读完口谕，一甩拂尘，转身便回了乾清宫。

    留下满地目瞪口呆的文官。

    李贤跪在雪地里，气得浑身发抖。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护着那佞臣，甚至不惜用欺君之罪来要挟他们同去！

    “去！老夫倒要看看，那裴渊用咱们大明的民脂民膏，究竟在天津卫堆出了一个怎样奢靡无度的温柔乡！”

    “老夫定要当着皇上的面，拆穿那奸贼的面目！”

    李贤在同僚的搀扶下站起身，咬牙切齿地说道。

    两日后。

    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在数万京营精锐的护卫下，踏着积雪。

    出了正阳门，向着天津卫进发。

    这支队伍极为庞大，成化帝朱见济乘坐着六马拉动的豪华大驾玉辂。

    前后簇拥着锦衣卫的仪仗。

    而在队伍的后方，则是一长串紧紧跟随的文武百官的车轿。

    由于积雪难行，这段平日里只需两日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四天。

    一路上，那些坐在四面漏风的轿子里的文官们，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冻得鼻青脸肿不说。

    晚上在驿站歇息时，还要忍受那股难闻的炭火味。

    每逢受苦，他们在轿子里便将裴渊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地咒骂上几百遍。

    在他们脑海中，那镇海堡定然是雕栏玉砌，酒池肉林，充斥着江南来的妖艳舞姬。

    是一个专门用来腐蚀君王意志的魔窟。

    第四日晌午。

    皇家仪仗终于抵达了海河入海口的高地。

    “万岁爷，前面便是镇海堡了。”

    汪直在车驾旁恭敬地禀报。

    朱见济精神一振，立刻命人掀开车帘，扶着太监的手，走下御辇。

    后方的文官们听闻抵达，也纷纷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李贤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整理了一下官服，准备随时开启他那引经据典的痛骂。

    然而，当他们抬起头，顺着官道向前望去时。

    所有人，包括李贤在内，全都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朱漆大门，没有丝竹管弦。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宛如黑色巨龙般，长达十里，高耸入云的恐怖城墙！

    那城墙通体由巨大的青石垒砌，表面浇筑了铁汁。

    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令人绝望的金属冷光。

    城墙之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座坚固的炮台，黑洞洞的重炮炮口，正冷冷地俯视着苍茫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