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六年，深秋，北地的风霜比江南来得要早，也要猛烈得多。

    天津卫的海河入海口，寒风裹挟着海潮的咸腥味，刮过这片新筑成的高大城墙。

    不过短短数月的光景。

    原本荒凉的盐碱滩涂，已然拔地而起一座巍峨雄浑的海上要塞。

    那长达十里的青石城垣，外层浇筑了生铁汁。

    在黯淡的秋日天光下，泛着一层冰冷而坚不可摧的乌光。

    城墙之上，每隔百步便是一座凸出的炮台。

    炮衣之下，隐隐露出那粗壮的赤铜炮管，仿佛一头头蛰伏在海疆边缘的巨兽。

    镇海堡，这座打着“避暑行宫”名义修建的军事重镇，已然初具气象。

    最高处的望海楼上，门窗紧闭，地龙烧得火热。

    裴渊身披一件玄色貂裘，靠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交椅上。

    案几上，一只错金博山炉正吐着袅袅的瑞脑香，将外头的苦寒隔绝得干干净净。

    锦衣卫百户陆铮掀开厚重的棉帘，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入楼内，抱拳禀报。

    “金陵那边传来的消息，老严头亲自押阵，第二艘，第三艘千料宝船，并着五十艘武装福船，已过登州海域。”

    “若风向不改，明日晌午便可抵达咱们天津卫的深水港湾。”

    裴渊端起案上的热茶，轻轻拂去浮沫，浅呷了一口，嘴角的笑意透着几分深长。

    “好。这几日，晋商八大会馆送石料木材的掌柜，可都在城中候着？”

    陆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回大人，都在呢。乔守业亲自带着几个大掌柜，这半个月天天在工地上盯着。那帮山西财主也是被大人的手段吓破了胆，”

    “运来的全是最上等的老坑青石和关外红松，连一片烂瓦都不敢糊弄。”

    “这会儿，他们正聚在城下的大帐里烤火，等着给大人交差。”

    裴渊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棂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户。

    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卷起他玄色貂裘的衣角。

    他望着灰蒙蒙的海平线，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光芒。

    “去，把乔守业他们叫到这望海楼上来。明日舰队入港，这等千古难遇的盛况，总得有几个懂行的看客在场，方才显得热闹。”

    “卑职这就去办。”

    不多时，乔守业等几名晋商大掌柜便在锦衣卫的引领下，战战兢兢地登上了望海楼。

    这几位富甲一方的财神爷，虽穿着厚实的狐裘。

    但站在这位权倾朝野的右都督面前，依旧觉得双腿发软，连头都不敢抬。

    “草民等，叩见都督大人。”

    乔守业领头，规规矩矩地跪地磕头。

    “都起来吧，赐座。”

    裴渊并未转身，依旧负手望着波涛翻滚的渤海湾。

    几名掌柜谢了座，只敢虚虚地挨着绣墩边缘。

    他们看着这座雄伟得令人窒息的“行宫”，心中皆是暗自发毛。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皇帝老儿避暑享乐的宫苑！

    这位裴大人，胆子当真是大得包了天。

    竟敢拿皇上的私房钱，在京师的眼皮子底下修这么一座军镇。

    “乔老板，这数月来，镇海堡的石料木材，你们晋商会馆筹措得甚是尽心。本官看在眼里，这通关勘合税的买卖，你们算是坐稳了。”

    裴渊转过身，缓步走到主位上坐下，语气平缓。

    乔守业闻言，悬在心头数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赶忙拱手谄笑。

    “能为都督大人办事，那是草民等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莫说是些许石料木材，只要都督一声令下，便是上刀山下火海，草民等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刀山火海便免了。本官今日叫你们来，是要送你们一场造化。”

    裴渊指了指窗外的海面。

    “明日，大明水师的主力舰队将抵达这镇海堡港湾。本官准许你们登上城头，亲眼观瞻。”

    “你们晋商在九边做互市，见惯了北地的风沙快马，也该见识见识，我大明在海上的无敌坚城是个什么模样。”

    乔守业等人面面相觑，皆是不明所以。

    但钦差大人发了话，他们唯有连声应诺。

    次日晌午。

    天光放晴，海风却愈发凌厉。

    镇海堡高大的城墙上，锦衣卫缇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乔守业等几个晋商掌柜缩着脖子站在城头的一角，顺着裴渊手指的方向，朝着海平线望去。

    起初，海面上只有几点细小的黑影。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黑影渐渐放大。

    伴随着悠长苍凉的号角声破空而来，一幅令这些内陆商贾永生难忘的画卷，缓缓在渤海湾铺陈开来。

    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两艘宛如海上山岳般的千料宝船。

    巨大的硬帆遮天蔽日，破开滚滚波涛。

    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势，向着镇海堡的深水港湾驶来。

    宝船那高耸的船楼上，雕梁画栋，玄底金字的“明”字龙旗迎风招展。

    而在船舷两侧，一排排黑洞洞的火炮射击孔敞开着。

    那赤铜铸造的重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光泽，仿佛随时能吐出毁天灭地的雷霆。

    在这两艘巨舰的身后，五十艘武装福船如群狼护主般雁翅排开。

    整支舰队首尾相连，将那宽阔的入海口填得满满当当。

    “嘶”

    城头上，接连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乔守业瞪大了双眼，双腿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

    他去过大同，见过大明边军的万人方阵。

    他也去过关外，见过鞑靼人的千军万马。

    但在这等非人力的钢铁木石巨兽面前，那些所谓的骑兵冲锋，简直就像是蝼蚁般可笑。

    这一炮轰下去，什么样的城墙塌不下来？

    什么样的骑兵阵型撕不碎？

    “乔老板，觉得本官这舰队，成色如何？”

    裴渊不知何时走到了乔守业身旁，双手拢在貂裘的袖子里，语气闲适地问道。

    “夺……夺天地之造化！此等神舟，真乃天朝神威，草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死而无憾了！”

    乔守业声音发颤，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裴渊看着下方正在缓缓抛锚入港的庞大舰队，嘴角的笑意越发深沉。

    “这水师，不仅能打海盗，若是将这炮口对准九边的关隘，你们说，那些盘踞在关外，成日里想着南下打草谷的鞑靼人，扛得住几轮齐射？”

    此言一出，乔守业等人瞬间如遭雷击。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活阎王叫他们来观瞻舰队的真正用意了！

    这是在敲山震虎！

    晋商在边关互市，背后多多少少都与那些鞑靼贵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牵扯。

    裴渊这是在明晃晃地警告他们。

    大明如今不仅有刀，更有这等能移山填海的巨炮。

    谁若是敢在边关互市里玩猫腻，夹带违禁军械资敌。

    这支无敌的水师，随时能从海路将炮弹倾泻到任何一个不听话的军镇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