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守业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毫不怀疑这位活阎王说到做到的决心，当即指天发誓。

    “草民对天起誓！晋商各大会馆，绝不夹带一寸铁器出关！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全族死绝！”

    “甚好。”

    裴渊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那只装满地契的紫檀木匣重新推到乔守业面前。

    “这礼，本官不收。本官不缺地，也不缺铺子。”

    裴渊站起身，负手走到大厅门口，望着外头那刺目的夏日骄阳。

    “皇上命本官督建天津卫行宫。这木土之工，最是耗费钱粮。”

    “你回去告诉晋商八大会馆，两成的勘合税，直接折成现银，上等木料和石材，源源不断地给本官运到天津卫去。”

    “行宫一日未成，你们的商队，便一日不可歇息。”

    乔守业恭恭敬敬地捧着匣子，连声应诺。

    他心中对这位裴大人的手段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位权臣不贪私产，却将天下财富尽数汇聚于国家工程和皇家内帑之中。

    这等气魄和手腕，难怪能将满朝文武压得抬不起头来。

    待乔守业千恩万谢地退出都督府后，陆铮凑上前来，满脸敬佩。

    “大人高明。如此一来，修建天津卫行宫的银子，便从这北边全数出了。江南的护航费，便可悉数用于造船和火炮。”

    “这南北两路财源滚滚，万岁爷若是知道了，定然又要重赏大人了。”

    裴渊摇了摇折扇，轻笑一声。

    “重赏便罢了。本官如今位极人臣，再赏便要封爵了，那可是会把这帮文官逼疯的。”

    “你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本官便要离京，前往天津卫。这行宫的图纸，本官还得亲自去实地堪舆一番，”

    “免得底下那些工部的庸才，坏了本官的镇海大计。”

    次日清晨。

    裴渊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师正阳门，直奔天津卫而去。

    队伍中除了上千名精锐的锦衣卫力士，还跟着大批的工部堪舆官、匠户。

    以及从兵部强行抽调来的数百名火炮教头。

    这阵仗，分明是去边关修筑军镇的。

    天津卫，地处渤海之滨，乃是京师门户。

    此时的天津卫，尚是一片略显荒凉的盐碱滩涂。

    除了几处破旧的卫所和零星的渔村，鲜有繁华之景。

    裴渊的仪仗抵达海河入海口处的一片高地。

    海风呼啸，夹杂着浓烈的咸腥味，吹得裴渊身上的蟒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高崖之上，极目远眺。

    前方是波澜壮阔的渤海湾，身后则是平坦广袤的京畿腹地。

    “好一处咽喉要地。”

    裴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命人取来皇上御批的那份行宫草图，随手撕得粉碎，扔进了浩荡的海风之中。

    随行的工部官员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

    “都督大人！这可是万岁爷御览过的图纸啊！”

    裴渊大笑出声。

    “皇上要的是气派，是登高望海的豪情。那等小家子气的亭台楼阁，岂能配得上我大明天子？”

    他转过身，指着脚下这片连绵的高地。。

    以及前方那呈现出天然半环形的海湾，朗声下令。

    “传本官军令！行宫的主体，不依山，不傍水，给本官依着这海岸线的走势，筑起一道长达十里，高五丈的青石城墙！城墙外围，包以铁水浇筑！”

    “每隔百步，设立一座炮台。暗堡，藏兵洞，火药库，皆给本官深挖入地下。”

    工部官员们听得目瞪口呆，一人大着胆子谏言。

    “大人，这……这分明是按照九边第一等军镇的规格在筑城啊！万岁爷若是怪罪下来……”

    “出了天大的事，本官顶着！”

    裴渊厉声喝断。

    “皇上要看海，本官便给他造一座海上雄关！这城墙不仅要挡住海风，更要能架设百门重炮！”

    “若是将来有番邦蛮夷的舰队敢觊觎我大明京师，这天津卫，便是他们粉身碎骨的葬身之地！”

    裴渊拔出剑，一剑插在坚硬的盐碱地上。

    “从今日起，晋商运来的石料，尽数填入这地基之中。本官要将这天津卫，打造成大明水师最坚不可摧的北方母港。”

    “名唤镇海堡，便要名副其实，镇守我大明海疆百年无虞！”

    “遵命！”

    陆铮与一众锦衣卫齐声怒吼，气吞山河。

    随后的数月里。

    天津卫这片原本荒凉的滩涂，化作了整个大明朝最为庞大的工地。

    数以十万计的劳役和匠人被征发而来。

    但与以往朝廷修筑工程不同，这些人不仅管饱管饭，更是有晋商源源不断输送来的银钱发作工钱。

    一时间，天津卫周边商贾云集，市井繁华。

    竟隐隐有了超越京师外城的架势。

    青石和三合土夯筑的巨大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海岸线上拔地而起。

    那城墙之宽阔，足以让八匹战马并排驰骋。

    而在城墙内部，虽然也修筑了几座供皇帝巡视歇息的华丽宫殿。

    但绝大多数的建筑，皆是兵营、武库和巨大的船坞。

    这就是一座披着行宫外衣的战争要塞。

    深秋时节，海风渐冷。

    裴渊站在初具雏形的炮台之上，看着下方海河入海口处，正在疏浚拓宽的深水港湾。

    “大人，金陵那边传来急报。”

    陆铮快步走上炮台，递上一份密封的折子。

    “老严头那边说，第二艘和第三艘千料宝船已然完成试航，火炮也已装配齐整。问大人何时调遣北上？”

    裴渊接过折子，并未打开。

    只是凭栏眺望着波涛汹涌的渤海湾，嘴角勾起一抹深谋远虑的笑意。

    “这镇海堡的巢穴已经筑好，自然该引蛟龙入海了。传令金陵，命两艘宝船，率五十艘武装福船，即日起锚北上。”

    “十月之前，本官要看到咱们大明的舰队，停泊在这天津卫的港湾之中。”

    裴渊转身，大红的披风在秋风中翻滚如浪。

    “待舰队抵达之日，便是本官上疏请皇上巡幸天津卫之时。这大明朝的海防大局，总算是落下了最要紧的一颗棋子。”

    至于那些朝堂上的风言风语。

    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徒增几分戏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