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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六日,叶星辰等人坐上李源的车子,赶赴港岛交易所。车子穿过早晨还略显冷清的街道,空气中带着一丝潮湿的海风味。叶星辰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默默盘算着。交易所附近的大楼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街上行人脚步匆匆,神色各异。高乐奇坐在后座,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低头摆弄手里的相机,冯卓则闭着眼睛养神,一言不发。
几人先在交易大厅四下环顾一圈,方才动身去往楼上大户室。大厅里人头攒动,电子屏幕上的数字不停跳动,红红绿绿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有人盯着屏幕紧锁眉头,有人拿着电话大声说着什么,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神色凝重。穿红色马甲的交易员在大厅里来回穿梭,呼喊声此起彼伏。高乐奇看得眼花缭乱,小声问冯卓:“你懂这些吗?”冯卓连眼睛都没睁开:“不懂。”
叶星辰心里有数,自己并非港岛本地名人,相貌虽说俊俏,却算不上一眼惊艳的出众模样,留在大厅闲逛压根不用担心被人认出,索性慢悠悠驻足观望片刻,再上楼落座。他站在大屏幕前看了几分钟,指数的每一波下跌都伴随着大厅里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可谁也没料到,短短停留的功夫,偏偏被一人一眼认了出来。来人是一名报社财经记者,前些日子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擂台赛,原本该跑娱乐口的同事临时请假,她临时顶替前去现场采访,彼时亲眼见过叶星辰,也见过登台作战的冯卓,一眼便锁定了人群里的叶星辰。她站在不远处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便快步跟了上来。
叶星辰正在大户室里和高乐奇、冯卓几人闲谈说笑。大户室的视野比大厅好得多,整面玻璃墙正对着交易大厅,下面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几人聊着聊着,高乐奇正说到回了长安要去吃泡馍,说这次一定要吃回民街那家,冯卓说他不吃羊肉的要吃牛肉的,两人为此还争了几句。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高乐奇起身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位三十岁上下、戴着眼镜的女士。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利落的气质,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对方进门先朝众人问好,微微鞠了一躬,随即自我介绍:“各位好,我叫熊丽丽,是港岛新发现报社的财经记者,冒昧前来,能不能向各位请教几个问题?”
几人对视一眼,然后叶星辰开口问道:“你认识我们吗?”
熊丽丽很职业地笑了笑,不卑不亢:“我认识,你是谢晓峰的师傅叶星辰,你旁边的是冯卓,另外一位先生我就不知道了。上次擂台赛我去现场采访过,对几位印象深刻。”
叶星辰颔首,心里倒是对这位记者多了几分好感,至少人家做了功课:“那你身为财经记者,怎么会认得我们?”
然而出声的却不是熊丽丽,而是从门边走来的高乐奇。他一脸不满地凑过来,双手一摊:“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是区别对待,你知道吗?认得他俩却不认识我,我会很伤心的。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儿,你愣是没看见?”
熊丽丽先是尴尬地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然后伸出手说:“你好,我是熊丽丽。请问您怎么称呼?”
高乐奇也嘿嘿一笑,伸手握住,大大咧咧地说:“我叫高乐奇,是……”他话还没说完,叶星辰就赶紧摆摆手:“别贫了,快坐下嘛。”
众人落座,熊丽丽打开笔记本,扶了扶眼镜,开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莞尔一笑:“不好意思,我重新问一个问题。您是更看好索罗斯,还是看好港府呢?现在市场上两边的声音都有,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叶星辰很干脆地说,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我当然是看好港府了。索罗斯这样的人,也就在东南亚的小国身上能占点便宜。他东南亚的那一套玩得转,是因为那些国家外汇储备少、金融体系脆弱。他来到港岛,就是他最错误的选择。”
熊丽丽坐下后,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飞快地记着。她继续问道:“请问你们三个都是来买期货的吗?还是说各有各的投资计划?”
叶星辰摇了摇头:“就我一个人。他们两个是来陪我凑热闹的,对股市一窍不通。一个惦记着吃泡馍,一个惦记着回去挨打。”
熊丽丽忍住笑,继续问道:“那您是准备做空,还是准备做多?”
叶星辰语气十分坚定:“当然是做多了。”
熊丽丽满脸疑惑,眉头微微皱起,接着追问:“为什么?现在市场上所有人都在做空,坚持做多的人基本都在赔钱。我昨天采访的几个投资者,个个都说现在是做空的黄金时机,没有人敢做多。您难道不觉得,自己是在逆势而为吗?”
叶星辰轻轻摇了摇手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要放得长远一点。索罗斯这伙人气数已尽,我对港府充满信心,港府不会任由他们在港岛肆意胡闹,一定会把这群国际炒家彻底赶出去。你等着看,用不了几天,局面就会逆转。到时候想做多的人,连汤都喝不上。”
熊丽丽不死心,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记者特有的执着:“那您能透露一下,您到底动用了多少资金在做多?这个数字应该能说明您的信心程度。”
叶星辰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具体的数字我不愿透露,但在我看来,资金数额只是其次,当下敢于站出来、公开表明立场,这才是最重要的。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信心比黄金更值钱。你要是去街上问问,十个有九个都在抛,那剩下那一个不抛的,反而稀罕。”
熊丽丽斟酌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诚恳地说道:“叶先生,恕我直言,索罗斯等国际炒家个个实力雄厚,他们背后是庞大的国际资本,绝非一般人可以比拟。您难道不觉得,自己此举有些蚍蜉撼树吗?”
叶星辰闻言轻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到底谁是蚍蜉,谁是大树?你要清楚,如今的港岛早已不是从前的港岛。自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起,港岛重回华国怀抱,这是背靠泱泱大国的港岛。你觉得索罗斯还有赢的希望吗?你觉得祖国收回港岛,是任由索罗斯这群人前来肆意占便宜的吗?局势早已明朗,他此番来犯,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要只看他过去赢了多少,你要看他这次面对的是谁。东南亚那些国家,跟港岛不是一个量级。”
熊丽丽沉默了片刻,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她看着叶星辰,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深深地点了点头:“谢谢您接受我的采访。”
叶星辰摆了摆手:“不客气。”
熊丽丽起身离开了大户室,走出门时心绪很复杂。她突然觉得,众多港岛人还没有一个内地人对港岛有信心。这几天她采访了无数投资者,本地人也好,外资机构也罢,个个愁云惨淡,要么在抛售资产,要么在观望等待。反倒是这个从内地来的年轻人,态度如此笃定,语气如此从容,仿佛早已知道结局。她不知道的是,叶星辰确实知道。
但重生者并不是万能的,根本没法确定自己熟知的历史有没有悄然改变。叶星辰判断,港岛金融保卫战的时间这次大概率是没有变动,但他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弦。
他从八月二十六日入场做多后,账户一直在持续亏损。第一天跌了,第二天又跌了,第三天还在跌。大户室里的电子屏幕上,他持仓的股票绿得发亮,像一记记闷锤砸在胸口。接连的亏损亏到他心里都开始发慌,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跳动的数字。
高乐奇看他脸色不好,劝他说要不咱们撤吧。冯卓也在一旁跟着附和,说这钱反正是赢来的,赔了就当没赢过,又不是自己的血汗钱,没必要硬扛。叶星辰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也没有动摇。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也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活了两辈子,只能简单地说了句:“再等等。”
一直煎熬到第三天,也就是八月二十八日,港府绝地反击的日子终于到来。
那天早上,叶星辰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就到了大户室。他坐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指数。大厅里的气氛比前几天更加压抑,有人已经开始清仓离场,有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还在观望,有人在电话里跟客户争吵,还有人蹲在角落里抽烟,一言不发。
上午开盘,先前跌幅过半的指数猛然掉头,像一头沉睡已久的猛兽骤然苏醒,疯狂上涨。红色的数字跳动得越来越快,大户室里有人惊呼出声,楼下的交易大厅更是炸开了锅,欢呼声、尖叫声、掌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有人喊了一句“港府出手了!”整个大厅瞬间沸腾。
叶星辰难掩兴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掌心里。高乐奇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就连一向沉稳的冯卓也忍不住“嚯”了一声,凑到屏幕前看得入神,眼睛都直了。
这一刻,叶星辰忽然发觉,即便早就清楚结局会发生,等到事情真正落地的瞬间,依旧会激动万分。这般惊心动魄的体验,和不知道历史走向没有两样。那种从谷底冲向巅峰的冲击,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会。
下午四点,港府正式对外宣布,此次金融保卫战取得彻底的胜利。发言人在电视直播中语气坚定,宣布国际炒家被彻底击退,港岛金融体系稳如磐石。索罗斯等人被赶出了港岛,离场之际,还被叶星辰狠狠撕下了一块肥肉。随着恒生指数的上涨,他砸进去的两千两百万变成了六千六百万。
当天下午,六千五百九十八点五万港币顺利存入叶星辰的汇丰账户。他盯着账户余额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笔巨款,是他前世今生两辈子都未曾手握过的数目。前世他穷困潦倒,连住院费都快交不起;如今账户里躺着六千多万,还是在港币。之后他如约结算佣金,原本按百分之七核算应付三百零八万,眼下赢盘心绪大好,索性多添两万奖金,一共付给李源三百一十万。拿到钱款的李源满心欢喜,连连道谢,眼眶都有些泛红。
此时的叶星辰全然不知道,正有一个天大的麻烦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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