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裂缝里每一声砸响，都像是砸在苏三的心口上。

    他站在裂缝边缘，背对着地穴，面朝营地中还在不断涌出的古妖。手里的刀已经卷刃得不成样子，刀刃上全是豁口，黑色的妖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身后，石蛮的怒吼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沉。

    像是在往地底最深处坠落。

    苏三咬着牙，一刀砍翻一只扑上来的古妖，又反手一刀斩断另一只的脖子。那些古妖像是杀不完一样，从营地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有些是从地宫通道里钻出来的，有些是从城墙方向冲过来的。

    夜色中，火光冲天。

    联军的将士们正在往陆长生的方向聚拢，伤员被搀扶着，担架被抬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愤怒。陆长生化出的龙躯盘踞在高地边缘，以龙身挡下一波又一波的冲击，龙鳞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响。

    “苏三！”陆长生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带着嘶哑，“你他妈还站在那儿干什么！”

    苏三没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看着裂缝的方向，心里那股劲儿还没松。石蛮的声音虽然远了，但还在——只要还在，就说明石蛮还活着。

    可那声音越来越弱了。

    弱到几乎听不见。

    “石蛮！”苏三吼了一声，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没有回应。

    裂缝里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沉闷撞击声。

    “石蛮！”他又吼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

    苏三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陆长生的方向。联军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大部分伤员都被护送到了高地边缘，啸月在人群中嘶吼着，带着妖兽部队挡住最后一波古妖的冲击。

    “苏三，走！”陆长生又吼了一声。

    苏三看了一眼裂缝。

    那裂缝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黑。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裂缝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炸开了。

    地面剧烈震动，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边撕裂，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苏三脚下不稳，差点栽倒，一把抓住旁边的石头才稳住身形。

    “什么情况？”他盯着裂缝，心跳如擂鼓。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更近了。

    像是有东西从地底往地面上冲。

    苏三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他感觉到裂缝里涌出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那是大地之力的气息，浑厚、沉重，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威压。

    然后，裂缝里突然爆出一道土黄色的光芒。

    那光芒从地底最深处冲上来，像是有一座火山在地下爆发，泥土和石块被炸得四处飞溅，整个地宫通道像是被什么巨力从内部撕裂了一样。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

    苏三被冲击波掀飞出去，身体在空中转了三四圈才重重摔在地上，背上的洛倾雪被甩了出去，滚落在几米外的泥地上。

    “倾雪！”苏三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抱起洛倾雪。

    她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但至少还活着。

    苏三松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裂缝的方向。

    裂缝已经彻底崩塌了。

    原本那条狭窄的地道口被碎石填满，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地面凹陷下去一大块，像被什么巨兽咬了一口。

    而石蛮……

    苏三的手在发抖。

    “石蛮……”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没有回应。

    裂缝里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什么都没有。

    像是石蛮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石蛮！”苏三疯了一样冲过去，跪在废墟上，徒手扒那些碎石。手掌被锋利的石片割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拼命地挖。

    “出来啊！你他妈给我出来啊！”

    他吼得嗓子都破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陆长生从半空中落下来，龙躯缩小，变回人形，一把抓住苏三的肩膀。

    “苏三，别挖了。”

    “放开我！”苏三甩开他的手，继续扒那些碎石，“他还在下面！他还没死！”

    “苏三！”陆长生用力把他拉起来，声音很沉，“那个通道炸了！地脉灵气爆炸的威力，就算是你我也扛不住——你挖不开的！”

    苏三瞪着他，眼睛通红。

    “那你说怎么办？就让他死在里面？”

    陆长生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那堆废墟，又看了一眼苏三，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候，啸月从人群中冲过来，他身上全是伤，左前腿断了半截，拖着一条断腿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看着那堆废墟。

    “石……石蛮呢？”

    苏三没说话。

    啸月看着那堆碎石，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

    他冲过去，用爪子扒那些石头，和苏三一样，拼了命地挖。碎石砸在他断腿上，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石蛮！你他妈给我出来！”啸月嘶吼着，“你答应过我，打完这一仗请我喝酒！你还没请我喝酒！”

    没有回应。

    只有风在废墟上呼啸。

    苏三跪在碎石堆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呼吸粗重。他的手指在地上抠出一道道血痕，指甲都翻过来了，疼得钻心。

    但他没停。

    他不能停。

    “苏三。”陆长生蹲下身，声音放轻了，“你听我说——地脉灵气炸裂的时候，我在高地上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是普通的武尊能爆出来的。那里面，有大地的气息。”

    苏三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石蛮他……可能还活着。”

    苏三盯着他，呼吸急促。

    “你确定？”

    “不确定。”陆长生说，“但那股力量，很像是石家大地的本源传承。如果石蛮在爆炸前激活了石家血脉，说不定……”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但我不确定。”

    苏三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堆碎石，手掌按在石头上，感受着石头下面传来的微弱震动。

    那是大地的脉搏。

    很微弱。

    但还在。

    苏三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石蛮跳下裂缝前说的那句话——去你妈的，老子姓石，石家的人，站着死，从来不跪着活。

    “你没死。”苏三低声说，“你绝对没死。”

    他站起身，看着那堆废墟，深吸了一口气。

    “把这里围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留一队人守着，等石蛮出来。”

    “苏三……”啸月想说什么。

    “我说了，等石蛮出来。”苏三打断他，转过身，看向墨家域城墙的方向。

    那城墙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墙上，墨玄的身影依旧站在城楼顶端，白袍猎猎作响，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的残局，就像在看一场已经写好的戏。

    他的目光落在苏三身上，微微点头。

    像是在说：欢迎来到我的战场。

    苏三握紧了手中的刀。

    那把刀已经卷刃得不像样了，但刀刃上还残留着金色的帝玉光芒。

    他盯着城楼上的墨玄，眼睛血红。

    墨玄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苏三。”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我很欣赏你的毅力。”

    苏三没说话。

    “但你那些朋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你不心疼吗？”

    苏三的手握得更紧了。

    “石蛮那小子，确实是个汉子。”墨玄摇摇头，“可惜，地脉灵气炸裂，就算是石家血脉正统，也扛不住那威力。”

    苏三抬起头，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墨玄微微一愣。

    “你没看到吗？那条通道炸得连渣都不剩了——他不可能活着。”

    苏三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要是死了，你今晚就没必要站在城楼上跟我说这些废话。”

    墨玄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三说对了。

    墨玄要是真的确定石蛮死了，他不会在这儿说这些——他会直接用行动证明，而不是浪费口舌。

    墨玄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聪明。”他说，“但聪明的人，死得最快。”

    “那你下来试试。”

    苏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墨玄没动。

    他看着苏三，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

    “你受伤了。”他说。

    “你也快了。”苏三回了一句。

    墨玄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苏三看了很久，最后转身，消失在城楼后的黑暗中。

    “给你一晚上。”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是夜风的低语，“明天日出，我在这城楼上，等你来送死。”

    苏三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城楼。

    他的拳头握得咯吱响。

    身后，啸月拖着断腿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石蛮他……”啸月的声音在发抖，“他真的会回来吗？”

    苏三没回答。

    他看着那堆废墟，又看了一眼背后抱着洛倾雪的军医，看了一眼那些被打散的方阵，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残肢。

    “会。”

    他说。

    “他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请我喝酒。”

    啸月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苏三转过身，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墨家域城墙。

    城墙上，墨家弟子正在加固防御，弩车的弦声在夜空中回荡，像是一声声催命的鼓点。

    他闭上眼。

    明天。

    明天就是决战。

    他不确定自己能赢。

    但他知道，石蛮一定不会死。

    石家的人，站着死，从来不跪着活。

    可石蛮还没站起来。

    他还在那片废墟下面。

    苏三睁开眼，看了一眼废墟的方向。

    “给我守着。”他说，“等石蛮出来。”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狠不下心去准备明天的决战。

    这一夜，注定漫长。

    废墟下，石蛮的气息越来越弱。

    但他没死。

    苏三能感觉到。

    大地还在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往上爬。

    爬向地面。

    爬向战场。

    爬向所有等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