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背着洛倾雪，站在墨家域城墙下，抬头看着那个白袍身影。

    墨玄的笑声从城墙上飘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里，却让人后背发凉。

    “苏三，欢迎来到帝玉盛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个主人在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

    苏三没说话。他感觉到洛倾雪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她还在昏迷，但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忍受某种疼痛。

    他没多看墨玄，转身背着洛倾雪往回走。

    “扎营。”苏三对身边的陆长生说，“让所有人都休息，今晚轮流值守。”

    陆长生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墨玄，又看了一眼苏三的背影，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就知道。

    联军在墨家域城墙三里外的一处高地上扎了营。这片高地地势略高，四周开阔，不容易被偷袭。苏三把洛倾雪放在自己的大帐里，让沐灵儿守在旁边。

    “她需要休息。”沐灵儿低声说，手指搭在洛倾雪的腕脉上，“灵体碎得很厉害，如果再动一次……可能真的救不回来了。”

    苏三站在帐篷口，背对着她。

    “我知道。”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已经偏西，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联军的将士们正在搭建帐篷，生火做饭，处理伤口。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有人喊叫，有人低语，有人在骂娘。

    苏三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墨家域的城墙发呆。

    那城墙很高，大概有十几丈，通体用黑色的石头砌成，城墙上密密麻麻刻着符文，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黑色光芒。那是护城大阵的气息，至少是武圣级别的阵法。

    “我看不透他的底牌。”陆长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个墨玄，城墙上站着的只是一具分身。”

    苏三抬起头：“分身？”

    “嗯。”陆长生点头，“真身不在上面，至少不在我感知范围内。那具分身的气息很稳，稳到不像假的，但我是龙族，对气味敏感。他身上没有活人气。”

    苏三沉默了片刻。

    “他会从地下来。”他说。

    陆长生一愣：“什么？”

    苏三指了指脚下：“墨家祖地在墨家域地下，整座城的地下都是空的。他既然敢让我们在城外扎营，就一定准备好了后手。地面上的城墙只是门面，真正杀人的东西，藏在地下。”

    陆长生脸色变了。

    “那你怎么还——”

    “不扎营，难道现在就攻城吗？”苏三打断他，“四万五千人，走了三天三夜，中间打了两场硬仗，死了三千人，伤了两千。你觉得他们现在还能打一场攻城战吗？”

    陆长生沉默。

    “需要休息。”苏三说，“哪怕只是一个晚上，也得让他们喘口气。”

    “那如果今晚墨玄真从地下来呢？”

    苏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打。”

    当天晚上，营地很安静。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营火的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哨兵站在营地四周，警惕地看着四周的黑暗。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火堆里木柴噼啪炸裂的声响。

    苏三坐在大帐里，守着洛倾雪。她把身子蜷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苏三握着她的手，手指冰凉。

    “再撑一撑。”他低声说，“等我杀了他，就给你找药。”

    忽然，地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震动。

    苏三心里猛地一紧。

    那震动太轻了，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苏三的吞天决对天地灵气的变化极其敏感。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颤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脚下的地面传来的。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炸开，整片高地的地面像是被人从下面狠狠踹了一脚，突然塌陷下去。帐篷倒塌，火堆翻倒，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土地就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苏三抓起洛倾雪，一脚踹开帐篷的布帘冲了出去。

    “敌袭！！”

    他的吼声还没落地，地面就彻底塌了。

    不是一小块区域塌陷，而是整片高地都在塌。那些裂缝里冲出了黑色的气体，带着浓烈的腐朽气息。那气味一冲上来，苏三就认出来了——古妖的气息。

    地下有古妖！

    “长生！”苏三大吼。

    陆长生已经飞身而起，在半空中化出龙躯——不是完全体，但那十几丈长的金色龙身腾空而起时，整个营地都被他的龙威压得喘不过气来。他龙爪一伸，抓住正在塌陷的地面边缘，硬生生以自己的龙躯为支撑，撑住了崩塌的速度。

    “快撤！”陆长生吼道，“地下面全是通道！墨玄挖通了整片高地！”

    苏三回头看洛倾雪。

    她还没醒。

    他一把把她背在背上，用腰带捆紧，然后抽出那把已经卷了刃的长刀。

    “所有人向我靠拢！”苏三吼道，“不要乱跑！稳住阵脚！”

    可是来不及了。

    那些裂缝里，已经冲出了古妖。

    不是一两只，是成百上千只。它们从裂缝里爬出来，黑色的皮肤在火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冷光，满嘴獠牙，眼珠是血红色的。这些古妖的个子不大，也就一人来高，但速度快得惊人，一冲出裂缝就扑向附近的联军士兵。

    “啊——”

    惨叫瞬间炸响。

    一个士兵被古妖扑倒，还没来得及反抗，脖子上就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那古妖当场低下头，咬住那士兵的脖子大口吸食鲜血，一脸陶醉。

    “草你妈的！”旁边一个老兵怒吼一声，一刀砍在那古妖脖子上。

    刀刃砍了进去，卡在骨头里。

    那古妖回过头，血红色的眼珠看着老兵，咧嘴一笑。

    然后一巴掌把老兵拍飞出去。

    苏三冲了过去。

    他没管那些普通古妖，他盯着的，是从最大那道裂缝里钻出来的一个身影。

    那身影比普通古妖大了一圈，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头上长着两根弯曲的角，手里握着一把骨刀。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在这种夜晚里，像两盏灯一样亮。

    那是古妖统领，修为至少武宗巅峰。

    “找到苏三。”那古妖统领开口说话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皮，“杀了他，取帝玉。”

    苏三嘴角一咧。

    “冲我来的？”

    他没退缩，反而迎着那古妖统领冲了过去。

    两人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刀对刀，轰的一声巨响，苏三倒退三步，那古妖统领也退了半步。

    “武宗？不，已经摸到武尊的门槛了。”古妖统领舔了舔嘴唇，“不错不错，吃了你，我大概也能突破了。”

    “做梦。”苏三冷喝一声，再次扑上。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苏三回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石蛮跳进了那道大裂缝。

    “石蛮！”

    “别管我！”石蛮的声音从地洞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们往上走！我把这通道堵住！”

    苏三想冲回去拉住他，但面前那古妖统领又缠了上来，一刀劈向他的脑袋。苏三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古妖统领肩膀上，刀身入肉，溅出一片黑色的血液。

    可那古妖统领根本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趁这一刀砍中的瞬间，一把抓住了苏三的刀身。

    “我是来拖住你的。”它说。

    “老子——”苏三一拳砸在它脸上，“没空陪你玩！”

    那古妖统领被打得头一歪，却死死抓着苏三的刀不放。

    裂缝里，已经传来了石蛮的怒吼声。

    苏三感觉到地面在剧烈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撞击。他挣脱不了那古妖统领的纠缠，只能眼睁睁看着裂缝里不断涌出古妖，朝着石蛮的方向扑去。

    “我他妈说了别管我！”石蛮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带着一股子狠劲，“苏三！你带着人撤！这里我扛得住！”

    苏三咬牙，眼角都快裂开了。

    “老子不撤！”

    他怒吼着，五块帝玉在他掌心亮起，吞天决疯狂运转，天地灵气像潮水一样涌入他体内。那古妖统领察觉到了危险，想要松手后退，但苏三不给它机会了。

    “崩天九式——第三式！”

    他一掌拍出，手掌带着帝玉的金色光芒，轰在那古妖统领胸口。古妖统领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胸口炸开了一个大洞，黑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但苏三顾不上看它死没死，转身就往裂缝口冲。

    刚冲到边缘，地面又是一震。

    裂缝里，石蛮的怒吼声变得嘶哑了。

    苏三探头往下看，只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站在通道深处，用身体堵住了那条狭长的地道。周围全是古妖，密密麻麻的，至少上百只。

    石蛮手里握着一根石柱，已经砸断了，他就用那断掉的一截石柱往前砸。每砸出一棍，就有两三只古妖被打飞，但与此同时，也有好几只古妖的利爪撕在他身上。

    苏三看到石蛮后背上的衣服早就碎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爪痕——深的已经露出白骨，浅的也翻着血肉，鲜血顺着他的腿往下淌。

    “石蛮！”

    苏三纵身就要跳下去。

    “别下来！”石蛮回过头，满脸是血，却咧着嘴冲他笑了笑，“这里窄，你下来反而施展不开。老子皮糙肉厚，死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狠狠一棍砸在了冲在最前面的古妖脑袋上。

    那古妖的脑袋直接炸开。

    但下一秒，三只古妖同时扑了上来，利爪同时抓向石蛮胸口。

    嗤啦——

    三道血痕瞬间浮现，深可见骨。

    石蛮闷哼一声，却一步不退，反而大笑起来。

    “哈哈哈！挠得好痒！”

    他不管身上的伤口，一把抓住一只古妖的脑袋，狠狠往地上一按，那只古妖的脑袋当场炸裂。脚下又一脚踹飞另一只，然后一个肘击顶碎了第三只的下巴。

    苏三站在裂缝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石蛮说的对——这通道太窄了，他下去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碍事。而且上面还有几千联军需要他指挥，洛倾雪还在他背上昏迷不醒。

    “走啊！”石蛮又吼了一声，嗓音已经沙哑得不行了。

    苏三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转身。

    “所有人！向长生靠拢！陆长生，你带他们往高地边缘撤！”

    “那你呢？”陆长生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苏三看了一眼那裂缝，又看了一眼背上昏迷的洛倾雪。

    “我给你们断后。”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在了裂缝口，背对地道，面向营地中还在不断涌出的古妖。

    五块帝玉在他掌心亮起，吞天决运转到极致，天地灵气像风暴一样涌入他体内。

    “来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

    “看看谁先死。”

    那些古妖似乎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间竟然没有扑上来。

    苏三却不等它们反应，主动冲了上去。

    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刀扬起又落下，每一刀都带着帝玉的金色光芒，每一刀都斩断一个古妖的脖子。黑色的血液在夜色中飞溅，像是下了一场黑雨。

    裂缝里，石蛮的怒吼声还在继续，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沉。

    像是在向着更深的地底坠去。

    苏三咬着牙，一刀接一刀地砍。

    他不敢回头。

    怕自己一回头，就狠不下心。

    夜色中，联军的将士们正往陆长生龙躯的方向聚拢，伤员被搀扶着，担架被抬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愤怒。他们还没从毒瘴阵的恶战中缓过来，又遭遇了地宫突袭。

    苏三不知道这一仗还要打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还得站着。

    至少，等到石蛮从地底爬出来。

    只是裂缝里的声音，渐渐弱了。

    最后，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