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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把撤柜说明抄件拍到柜台上。热锅里的酸笋丝还在滋滋响。
围观的人却先看向那张纸。
“自认不合格?”
“那咋还摆出来?”
“供销社也敢收?”
小青年站在雾河山珍样那摞货旁边,眼睛一下亮了。
他往人群里挤了半步。
“我就说,山上货都差不多,别让一家占了名头。她自己都撤柜了!”
周小兰脸白,手里的笔攥得发紧。
孙秀梅若在这里,早就能骂出十句。
可这里是县城柜台。
姜青禾把锅铲放下。
她没有去抢那张抄件。
“杜主任,撤柜说明原件目前是什么状态?”
杜主任站到柜台边。
“原件已封存。无负责人签名,无供销社复核章,无批次,无留样编号,纸边疑似药柜空白包药纸,正在核查。不作为撤柜依据。”
贺营业员也把柜台小票本举起来。
“县城小柜认三样。供销社收柜记录,小票,批次留样。路上别人塞的抄件,不顶柜台记录。”
围观的人里有个老大娘问:“那万一供销社也看走眼呢?”
姜青禾把留样页翻开。
“所以院里留一样,镇上留一样,县城柜台留一样。三边能对。若三边都坏,是我们这批货坏;若只有外头一包坏,就查是谁动了。”
老大娘点点头。
“这话能听懂。”
男人手里的抄件一下没那么重了。
男人愣了一下。
“那也是说明!”
姜青禾看向他。
“谁给你的?”
“车站有人发的。”
“叫什么?”
男人卡住。
“我哪晓得。”
“他让你来柜台问?”
男人声音低了些。
“说买山货别被骗。”
姜青禾点点头。
“多谢提醒。那就当众核。”
她把自己的负责人页放在抄件旁边。
“这是我签的样货负责人页。姜青禾三个字在这里。”
她再放损耗页。
“这是我们昨晚主动减掉的两包回潮干菌笋片。”
又放留样页。
“这是院内留样。”
最后放退换说明。
“买回去若发现水重、味冲、线头被拆,拿小票来供销社问。”
贺营业员把撤柜抄件拿起,对着几张材料看。
“字也对不上。抄件没有签名。”
小青年立刻插嘴。
“签名也能作假!”
姜青禾看他。
“所以要看批次、留样、损耗、封条和见证。你们雾河山珍样要是也有,也拿出来。”
小青年嘴巴张了张。
他拿不出。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了。
气氛松了一点。
姜青禾趁这个空,把热锅重新端正。
“各位买不买都行,先尝第一口。试吃不收钱,觉得不好吃,今日不买也没关系。”
她夹起一点酸笋丝,放到小白碟里。
酸香热热地冲出来。
她没有急着把碟子递给围观的人,先把做法纸贴高。
“酸笋丝有三种吃法。炒鸡蛋,炒肉片,拌米粉。今天试的是炒热后直接尝酸香,不加肉,不加蛋。若今天这个底味能入口,回家加油加菜会更香。”
贺营业员听得认真。
“你这试吃倒细。”
“试吃不能骗嘴。今天用什么做,纸上写什么。”
周小兰马上在试吃反馈页写下。
试吃底味,未加肉蛋。
这几个字写出后,围观人对那口锅更放心。
贺营业员先尝。
她嚼了两下,眉眼舒展。
“脆,酸得正。”
杜主任也尝了一口。
“不冲。”
一个挎菜篮的妇女挤上前。
“给我尝点。”
姜青禾给她夹了小半筷子。
妇女尝完,又看纸包。
“味是好。可山货这东西,拿回去坏了找谁?”
姜青禾把小票样本推给她。
“先找县城供销社柜台。这里有批次和责任人,供销社会按小票查到我们。若是我们货坏,我们认;若外头有人拿别的货冒充,柜台也能查。”
妇女又问:“那红布线那家呢?”
贺营业员接话。
“暂不摆柜。资料没齐。”
围观人群里,议论声变了。
“有小票能问就行。”
“这家倒是敢把坏的写出来。”
“先买一包试试。”
周小兰赶紧把这些话记下。
她写到“敢把坏的写出来”时,手已经不抖了。
姜青禾看见她记得快,低声提醒。
“别只记好话。嫌酸、嫌价高、怕坏,也写。”
周小兰愣了一下。
“坏话也写?”
“写。后头改味、改包、改做法,都靠这些话。”
周小兰咬了咬笔头,把刚才几句抱怨也补上。
有人嫌五角六分贵。
有人怕山货坏。
有人说红布那家好看。
这些话摆到账页上,反倒让整页记录更似真的。
姜青禾又把干菌笋片拿出来。
“这个不能干嚼。要泡发再炒,或者炖汤。我们这里备了一小碗泡发样。”
李翠不在,泡发样是许营业员昨夜按做法试出来的。
贺营业员端出来,笋片吸水后舒展,颜色比干片更好。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近。
他手里拿着饭盒,看样子刚从单位食堂出来。
“这个酸笋丝,给我称一包。”
贺营业员问:“自己吃?”
“县运输站食堂试菜。”
他看向姜青禾。
“我姓邱,管一点采买。你这酸笋丝要是午饭炒出来不塌味,我下午再来问。”
周小兰眼睛一下睁大。
采买。
这两个字比零卖一包更重。
姜青禾却没有急着应大话。
“邱同志先买一包。试菜合口,再谈数量。我们这批试摆,量有限。”
邱采买员点头。
“稳点好。”
贺营业员开出小票。
票纸很薄,蓝字压在上面。
鹰嘴坡一号样,酸笋丝一包。
五角六分。
柜台边安静了一拍。
这张票声音不大,压票机响了一声,却让姜青禾听出了落地的分量。
路上红布条。
药柜空白纸。
撤柜说明。
县城柜台前那一句“不合格”。
所有这些,都没能拦住这张小票开出来。
周小兰看见小票,眼眶一下红了。
她赶紧低头,把票号抄到账页上。
县城第一张小票。
姜青禾接过副联,手指按在“鹰嘴坡一号样”几个字上。
她没有把激动露出来,只把票收进油纸袋。
“第一张小票入账。”
贺营业员把酸笋丝递给邱采买员。
邱采买员拎着纸包,又看了眼做法纸。
“午后我来。若合口,想问你们能不能一周供三十包。”
周围人立刻吸气。
小青年脸色变了。
周小兰也看向姜青禾。
三十包。
这比她们今天送来的酸笋丝还多。
姜青禾心里一紧,却没有马上答。
“午后先看试菜。能不能供,要看院内原料、复晒和结算。我们不当场许空量。”
邱采买员看她一眼,反倒笑了。
“行,我午后来听实话。”
他拎着酸笋丝走了。
围观的人见真有人买,试吃的人也多起来。
贺营业员一边收钱一边喊。
“买货拿小票,问货看批次。”
周小兰在旁边记得飞快。
男人还站在柜台边,手里的撤柜抄件已经没人盯着看。
杜主任问他。
“这张纸谁给你的,去哪个车站口,几点?”
男人支支吾吾。
“南门车站,一个戴草帽的塞给我,说买山货前问清楚。”
“有没有红布包?”
“有个灰布袋,袋口似乎有红线。”
张干事记下。
小青年听到灰布袋,转身就想走。
张干事拦住他。
“你也登记。”
小青年急了。
“我就送货!”
姜青禾抬眼。
“那就把送货人写清楚。真只是送货,写清楚对你有好处。”
小青年咬着牙,在登记本上写下名字。
刘二庆。
地址写到县城南门后街时,他手抖了一下。
张干事把本子收回。
县城小柜前,酸笋香气重新占了上风。
周小兰把第一张小票压进账页,抬头看姜青禾。
“青禾姐,第一口卖出去了。”
姜青禾看着柜台上还剩的十七包酸笋丝。
“第一口卖出去,后面更要稳。”
她话音刚落,贺营业员又喊:“再来一包酸笋丝!”
小票机又压了一下。
可姜青禾耳边还留着邱采买员的话。
一周三十包。
这不是馅饼。
这是下一道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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