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供销社后屋摆了两张桌。

    东边桌上放经营账。

    第三日六包反馈单。

    三天小票存根。

    运输站签收页。

    柜台零售结存。

    退货空页。

    西边桌上放换亲账。

    好处账原纸。

    蓝布布号。

    红糖包纸。

    胡记代付旧页。

    姜红梅证词。

    旧喜帖背页。

    两张桌中间留出一条路，谁也不能把家事账压到经营账上，也不能拿经营账替家事遮丑。

    姜青禾把算盘放到东边桌。

    “先核三日六包。”

    杜主任点头。

    “先核经营。”

    邱采买员、贺营业员、冯师傅的小徒弟都在。

    张干事坐在西边桌旁，先不插话，只拿笔等。

    周小兰翻开加量页，声音清亮。

    “六月二日，第一日六包，运输站签收六包，后厨剩量零，柜台零售未断，院内饭桌照开。”

    她翻一页。

    “六月三日，第二日六包，陈富贵旧红线账闹场时照票签收，后厨反馈剩量零，柜台零售未断。”

    再翻一页。

    “六月四日，第三日六包，运输站签收六包，后厨剩量零，退货页为空，柜台零售剩两包后补小批，未断柜。”

    贺营业员把小票存根推过去。

    “票号对得上。”

    邱采买员把签收页翻开。

    “运输站签收人对得上。”

    冯师傅的小徒弟昂着头。

    “灶台小票号贴了三天，谁来问都看得见。”

    孙秀梅在门口听得直乐。

    “这娃比大人会说。”

    杜主任看完三页，手指在退货空页上停了一下。

    “三天十八包，零退货，零剩量。柜台零售没有因试供断货。院内饭桌也没被抽空。”

    姜青禾补上一句。

    “可现在能力只够稳每日六包，加柜台限量。三十包大单暂时不接。”

    邱采买员笑了。

    “冯师傅昨晚也说，姜负责人肯定不会一口吃成胖子。”

    姜青禾看他。

    邱采买员忙改口。

    “并非笑话，是放心。我们要的是每天有，不是某天堆一筐，后头断三天。”

    杜主任点头。

    “那就写下一段意见。运输站每日六包，继续稳定试供七日。供销社开票，后厨签收，反馈页每日交回。柜台零售保留限量，不许私下加价。”

    周小兰手里的笔顿住，眼里全是亮光。

    “七日？”

    “七日。”

    杜主任看向姜青禾。

    “你能守住？”

    姜青禾没有马上答应。

    她拿过算盘，拨了几下。

    “酸笋丝够，干菌笋片不掺进运输站。每日六包只走酸笋丝。院内留菜量不动，柜台每日最多六包零售，遇雨减两包。若复晒不足，提前一天报减，不临时补潮货。”

    杜主任嘴角有了笑。

    “这才是我要听的。”

    邱采买员直接在意见页上签字。

    “运输站接受稳量，接受提前报减。”

    冯师傅的小徒弟也举手。

    “师傅还说，后厨不私下找姜负责人拿货。要加味，写反馈；要加量，找供销社。”

    杜主任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也写上。”

    贺营业员边写边笑。

    “你回去告诉冯师傅，后厨要是都这么守票，柜台也省吵架。”

    小徒弟挺起胸膛。

    “师傅说，锅里讲味道，柜台讲票。”

    经营账落下第一笔新阶段意见，东边桌的人都松快起来。

    可西边桌还压着旧纸。

    张干事敲了敲桌面。

    “现在核换亲好处账。”

    屋里笑声停住。

    姜青禾把算盘推到一旁，换上证据页。

    张干事按顺序念。

    “第一，好处账手印位为空，姜红梅提交时未按手印，自述受胡三炮逼迫。”

    “第二，红糖和蓝布确进过姜家，姜母写明收受经过，承认当年默认换亲有错。”

    “第三，二十块现钱未见进入姜家。老谭药柜旧页显示，二十块用于抵陈家旧药货账，旁写胡记代付。”

    “第四，好处账、旧喜帖背页、胡三喜登记、胡记车棚蓝印纸、陈富贵旧红线账上均见半枚押记残痕，裂口位置相近，待拓印合核。”

    一项一项念下来，门口听审的人也安静。

    陈富贵站在门外，脸黑得似锅底。

    他忽然喊：“姜家收了红糖和布！这不是卖女是什么？”

    姜青禾抬头。

    “红糖和布，我娘收了，姜红梅也承认用了定亲脸面。这个错，已经写。”

    她拿起胡记代付旧页。

    “可你们写的二十块，没进姜家。它抵的是陈家旧药货账。”

    陈富贵梗着脖子。

    “那也是为这门亲事出的！”

    “谁签的陈字收清？”

    陈富贵闭嘴。

    “谁让胡记代付？”

    陈富贵眼神乱了。

    “谁又把抵你家旧账的钱，写到换亲好处账上，让姜红梅按手印，说成我被姜家卖掉？”

    屋里屋外都静了。

    姜青禾把纸放回去。

    “陈富贵，你可以说姜家有错。姜家收过礼，默认换亲，这笔错我不替任何人遮。可你不能把你和胡三炮的旧账，塞到我身上。”

    孙秀梅在门口狠狠点头。

    “说得好。”

    陈富贵还想喊。

    陆砺川站到门边。

    “再拿空白手印和未核旧账往镇上贴，按逼证和造谣登记。”

    他的声音压得平。

    可门口谁都听见了。

    陈富贵嘴唇动了几下，没敢再往下嚷。

    张干事把旧喜帖背页放进新袋。

    “下一步，半枚押记拓印合核。胡三喜、胡九生、胡记车棚、胡记代付四处并查。”

    杜主任也把经营意见页收起。

    “供销社这边，三日六包完成。明日起七日稳定试供。两日后，县里来人谈联营小牌。牌子怎么写，责任人怎么写，供应边界怎么写，都要提前准备。”

    周小兰一把捂住嘴，眼睛都红了。

    “青禾姐，真的能挂牌？”

    “只是谈。”

    姜青禾提醒她。

    “谈也要当真准备。”

    孙秀梅已经在门口吆喝起来。

    “听见没有？七日稳定试供！今晚回去切笋、复晒、看火，谁也别光顾着高兴。”

    罗嫂子也跟着笑。

    “我守晾架。”

    马会英说：“我看留样。”

    周小兰把七日反馈表翻到空页。

    “我守每日反馈。”

    一人一句，家属院的喜气没有散成喧闹，全被压进分工里。

    姜青禾看着她们，胸口热了一下。

    陆砺川把门边让开，让风进屋。

    “回去？”

    “回。”

    姜青禾把经营账和证据袋分别交好。

    供销社门口的队还在。

    有人买酸笋，有人问七日试供，有人低声议论换亲好处账。

    可这些声音已经压不住柜台上的小票声。

    从供销社到鹰嘴坡的山路，傍晚风凉。

    陆砺川走在外侧，姜青禾抱着空账夹走在里侧。

    两人都没有急着说话。

    到半坡时，姜青禾停下来，看山下镇子的灯。

    “当初领证，我是为了躲陈家，也是为了活。”

    陆砺川看着她。

    “我记得。”

    “那时候我跟你谈条件，分床、互不强迫、我的事我自己管。”

    “也记得。”

    姜青禾转头看他。

    “现在还是这些条件，但多了一条。”

    陆砺川问：“什么？”

    “以后我的路，我自己走。可你能陪着走。”

    陆砺川喉结动了动。

    他把她怀里的空账夹接过去。

    “好。”

    姜青禾故意问：“就一个好？”

    陆砺川看着她，耳根有点红。

    “我话少。”

    姜青禾笑出声。

    “陆连长，你护短的时候话也不少。”

    陆砺川也笑了。

    山路窄，两个人肩膀碰了一下。

    他没有躲。

    她也没有。

    走到院门口时，张干事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捏着一张新抄页。

    “先别高兴太早。”

    姜青禾转身。

    张干事把抄页递给她。

    “旧糖厂那边有新信。有人见过胡三喜在后仓收旧铝件，时间就是二十八午后。后仓门口也有半枚旧章压过的收料纸。”

    姜青禾接过抄页。

    杜主任刚才说两日后谈联营小牌。

    张干事这边，又把胡三喜推到旧糖厂后仓。

    山风从院门吹过，晾架上酸笋味正香。

    姜青禾把抄页压进账夹。

    “那明天两件事一起做。”

    陆砺川问：“哪两件？”

    姜青禾看向亮着灯的厨房。

    “锅里守七日试供。”

    她又看向山下旧糖厂方向。

    “账上找胡三喜。”

    孙秀梅在院里听见后半句，立刻把围裙一扎。

    “那今晚先吃饭。吃饱了，明天才有劲守锅查账。”

    周小兰抱着新反馈表跑出来。

    “我把七日页裁好了，第一栏就写明早。”

    姜青禾看着院里亮起的灯，点头。

    “好，明早从第一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