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傍晚，县城小柜的第三日六包快等到反馈了。

    供销社门口比前两天还热闹。

    有人来买一号样，也有人专等看热闹。

    姜青禾把柜台前的队排成两行。

    一行买货，一行问做法。

    谁提旧账，都被孙秀梅一句话顶回去。

    “旧账去张干事那边排，这边排酸笋。”

    贺营业员听得直乐，开票手上没停。

    周小兰守着第三日记录页，笔尖悬在“反馈”那一栏。

    “就差运输站回话。”

    姜青禾看了眼天色。

    “饭点刚过，别催。”

    话音还没落，街口先乱了。

    姜红梅从巷子里冲出来，头巾歪着，怀里紧紧护着一个旧信封。

    她身后追着陈富贵。

    陈富贵一把扯住她袖子。

    “你给我站住！”

    姜红梅踉跄一下，差点摔到地上。

    供销社门口的人全看过去。

    姜青禾放下账本。

    陆砺川已经从门边跨出去。

    他没有动手，只把陈富贵的手从姜红梅袖口前隔开。

    “放开。”

    陈富贵脸涨红。

    “这是我媳妇！”

    姜红梅猛地抬头。

    “我来送证！你别想抢！”

    她这一喊，围观的人全围了上来。

    张干事从供销社后屋出来，手里拿着登记本。

    “都往后退。”

    陈富贵还想扑。

    陆砺川一步拦住。

    “再抢纸，就写阻拦提交证据。”

    陈富贵咬着牙。

    “她被姜青禾教坏了！那张好处账就是姜青禾编的！”

    姜红梅气得浑身发抖。

    “胡三炮让你来逼我改口，他还说只要我说好处账是青禾伪造，就把我的债抹掉！”

    这句话似石头砸进水里。

    人群炸开。

    陈富贵脸色白了半截。

    “你胡说！”

    姜青禾走到姜红梅面前。

    她没有扶，也没有安慰。

    “你想清楚。你今天有两条路。”

    姜红梅抬起头。

    姜青禾说：“按胡三炮要的空白手印，把话全推到我头上。或者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把自己做过的、听过的、收过的都写完整。”

    姜红梅眼泪挂在脸上。

    “我写。”

    孙秀梅从柜台后绕出来。

    “到里头写。外头人多，纸都能被狗叼走。”

    陈富贵气得跳脚。

    “你骂谁是狗？”

    孙秀梅白他一眼。

    “谁抢纸骂谁。”

    围观人群又笑起来。

    姜红梅被带到柜台内侧。

    她把怀里的旧信封放到白盘里。

    张干事当众打开。

    里头是一小片喜帖背页。

    红纸早褪了色，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红糖一包，入姜家。

    蓝布二尺八，给红梅。

    二十块，抵陈家旧药货，胡记代付。

    下头还有半枚押记。

    押记残边压在纸角，正好缺了左侧。

    梁景年被叫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绷紧。

    “这半枚，比上午那张好处账清楚。”

    张干事把胡三喜登记拓印、胡记车棚蓝印纸、旧红线账边角和这片喜帖背页并排放开。

    四张纸上的残圈位置，竟能接出同一处裂口。

    门口人声一下低了。

    看热闹的人未必看懂字迹，却看得懂一圈残章。

    孙秀梅骂了一声。

    “这群人拿半个章盖遍了多少黑账？”

    姜青禾盯着喜帖背页。

    这张喜帖原本该是喜事。

    可它的背面，写满了换亲、债、好处和抵账。

    她把目光从纸上移开，看向姜红梅。

    “这东西哪来的？”

    姜红梅坐在凳子上，双手绞在一起。

    “我藏的。”

    “什么时候藏的？”

    “你领证那天。我原先以为嫁陈家是好事，后来陈富贵骂我，说陈家花了红糖、布料和二十块，我若没把你换过去，他就让我还。我害怕，翻他屋里旧抽屉，看见这张喜帖背页，就撕了一片藏在鞋底。”

    “为什么到今天才拿出来？”

    姜红梅低下头。

    “我怕陈家，也怕你恨我。我想着只要胡三炮不逼我，我就当没看见。”

    姜青禾说：“所以你不是没错。”

    姜红梅肩膀抖了一下。

    姜青禾把笔放到她面前。

    “写。”

    姜红梅接过笔。

    这一次，她没有求情。

    她写了自己当初默认换亲。

    写了红糖和蓝布。

    写了没有拿到二十块。

    写了陈富贵逼她改口。

    写到最后，她又加了一行。

    “我为自己当年贪陈家亲事、推青禾入火坑作证，愿担该担的错。”

    孙秀梅看着那行字，嘴巴动了动，最后没骂。

    张干事把证词收起。

    “姜红梅，你这份证词会连同你的过错一起登记。你若再改口，前后矛盾也会记录。”

    姜红梅点头。

    “我不改了。”

    陈富贵在门口吼。

    “她疯了！她就是想赖陈家！”

    姜青禾转身。

    “陈富贵，那二十块若真给了姜家，你拿收钱手印来。若抵了你的旧药货账，你就解释为什么把自己的旧账写成换亲好处。”

    陈富贵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准字。

    这时，运输站小徒弟抱着反馈袋跑来。

    “姜负责人！”

    他挤过人群，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

    “冯师傅说，第三日六包全用完，剩量零。酸笋肉片、酸笋炒蛋都卖光，后厨问明天还按六包不？”

    周小兰的笔终于落下。

    “第三日，六包，剩量零。”

    她写完，眼睛亮得藏不住。

    贺营业员拍了一下柜台。

    “三天十八包，退货页空着！”

    人群里买货的人立刻喊。

    “那给我也来一包，别全送运输站了。”

    “我也要，明天赶早！”

    冯师傅的小徒弟把另半张纸也掏出来。

    “还有口味话。师傅说酸味稳，笋丝脆，肉片不腥。就是后厨有人嫌辣椒少，问能不能另写一张做法纸，别让买回家的人乱加水。”

    周小兰赶紧在反馈页边上补。

    “做法纸，辣椒另注。”

    姜青禾说：“明早贴柜角。”

    供销社门口的气一下变了。

    刚才还围着换亲账的人，又被“六包全用完”拉回柜台。

    姜青禾先拿过反馈单，按批次核小票号、签收人和剩量。

    邱采买员也跟着过来。

    “冯师傅让我带话，若供销社同意，运输站愿意先稳定每日六包，别一下涨到三十包。”

    杜主任从里屋出来。

    “明天后屋核三日账，再定下一段。”

    姜青禾点头。

    “按账定。”

    她把反馈单压在喜帖背页旁边。

    一边是第三日六包零剩量。

    一边是换亲旧账的半枚押记。

    两条线摆在同一张桌上。

    姜青禾没有乱。

    她先在经营页写下第三日数据，再在证据页签下收证时间。

    张干事看着她，眼底带了点赞许。

    “先后分得清。”

    姜青禾把笔盖扣好。

    “饭点不等旧账。”

    孙秀梅立刻接话。

    “旧账也别想挡饭点。”

    门口又笑。

    陈富贵站在笑声里，脸色从白转青。

    他忽然转身想走。

    陆砺川挡住门边。

    “刚才逼姜红梅改口的事，还没写。”

    陈富贵咬牙。

    “我没逼！”

    姜红梅从柜台里站起来。

    她抹了一把脸。

    “张干事，我愿意写他刚才拦我的话。”

    张干事翻开新页。

    “写。”

    姜红梅重新坐下。

    孙秀梅把墨水瓶推过去，语气硬邦邦的。

    “别写错字。”

    姜红梅低声说：“谢谢。”

    孙秀梅转过脸。

    “我不是谢你。我是怕你写错了，又让他们钻空子。”

    姜红梅没再哭。

    她一笔一画写。

    姜青禾走到柜台外，看着天边发暗。

    陆砺川站到她身旁。

    “累了？”

    “还行。”

    “手冷。”

    他说完，把她手里的笔接过去，又把自己的水壶塞给她。

    姜青禾低头喝水，手指碰到壶身上的温度。

    门口人多，话脏，旧账难看。

    可这壶水热着。

    柜台里的账也热着。

    运输站的反馈还带着灶火气。

    姜青禾抬头。

    “明天核账时，胡三炮大概会再闹。”

    陆砺川说：“那就明天闹明天的。”

    姜青禾笑了。

    “你倒稳。”

    “你账都排好了，我只管门口。”

    姜青禾把水壶还给他。

    柜台内，姜红梅的最后一笔落下。

    张干事封袋。

    梁景年再次对着半枚押记看了看。

    “这片喜帖背页上的押记，能和胡三喜登记那半边接上。”

    姜青禾转身。

    梁景年指着纸角。

    “裂口、缺圆、胡字残笔，都对。”

    门外风把供销社招牌吹得吱呀响。

    姜青禾看着那半枚章。

    换亲那天被撕开的喜帖，终于把另一半黑账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