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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营小牌试挂后的第二天,鹰嘴坡家属院似过节。孩子们路过院门,都要把公示板上的抄字念一遍。
鹰嘴坡一号样。
供销社联营试销。
念完还要问。
“姜姨,赶集是不是能摆摊?”
姜青禾把雾河赶集预报名表摊在饭桌上。
“能不能摆,先看我们能不能守住。”
桌上没有红纸,也没有旧账。
只有秤、算盘、样品表和一筐刚复晒好的酸笋丝。
姜青禾昨夜把赶集摊位拆成六项。
能带几包。
能守几包。
能退几包。
能让人试吃几口。
谁留院看饭桌。
谁夜里守筐。
六项写满一张纸,贴在饭桌边。
孙秀梅早上看见,还说赶个集被她写得似打仗。
姜青禾回她,赶集人多,嘴也多,不写清就真似打仗。
孙秀梅兴奋得很。
“赶集人多,咱多备点。酸笋丝多切两筐,干菌笋片也多晒,赶集那天一摆出去,肯定卖空。”
罗嫂子也说:“我娘家山里有野蜂蜜,拿两罐去,准招人。”
马会英想了想。
“我老家那边有人会采草药,要不做几包泡脚草?”
话越说越热。
姜青禾把秤砣放到桌中间。
“赶集名额,先过秤。”
屋里安静下来。
她把酸笋丝样包放上去。
“第一样,酸笋丝。能稳定复晒,批次清楚,有运输站反馈,有柜台退换页。”
秤砣压下去,周小兰报数。
“一包二两五。”
姜青禾在样品表上写。
“赶集样摊最多二十四包,试吃另留两包。运输站六包不动,柜台当日减半,院内饭桌留菜不动。”
孙秀梅忍了又忍。
“才二十四包?”
“赶集卖得完,不代表后头供得上。我们要的是人记住味道,明天还能买到。”
这句话把孙秀梅按住了。
她又拿干菌笋片包。
“第二样,干菌笋片。能少量上,潮天减量,不能拿来填运输站。”
周小兰报数。
“一包一两八。”
姜青禾写。
“最多十二包,雨天减到六包。”
她把罗嫂子提的野蜂蜜、马会英提的泡脚草写到纸边,又画了叉。
“这两样先不报。没有稳定来源,没有留样办法,没有退换规则。赶集人多,一出问题,砸的是一号样。”
罗嫂子有点可惜。
“蜂蜜真好。”
“好东西也要等规矩够。”
姜青禾把表推给她。
“你要真想做,先从来源、采蜜人、瓶子、封口、坏了怎么退开始记。记满一旬,再谈。”
罗嫂子一听不是堵死,心里舒服些。
“成,我记。”
周小兰把新本子拿出来。
“青禾姐,我想着,赶集不是一天的事。以后谁家能采,谁能晒,谁能守夜,谁能背筐,都得有名册。”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几个字。
鹰嘴坡山货合作组名册。
字写得端正,最后一个“册”字还有点歪。
周小兰不好意思地用手盖住。
姜青禾把她的手挪开。
“不用盖。第一张名册,就该有第一笔的样子。”
孙秀梅念出来,眼睛一亮。
“合作组?”
周小兰脸红了。
“我瞎想的。饭桌是院里互助,山货要往外卖,总不能每次靠喊人。”
姜青禾看着那几个字。
合作组。
这名字比“谁家帮一把”稳。
“不瞎。”
她把名册本放到秤旁边。
“赶集预报名,就按合作组雏形来。每个人只写自己能守住的活,不能今天热闹明天躲。”
孙秀梅第一个拍桌。
“我守复晒和院门,不合格不出。”
周小兰写下。
马会英说:“我守饭桌和孩子,赶集那天院里不能空。”
罗嫂子说:“我先守笋片挑拣,娘家那边的货,我按你说的另记,不混进来。”
姜青禾点头。
“好。”
正说着,罗嫂子的娘家侄子背着小筐进院。
“姑,我带了两包山笋片,听说要赶集,先挂你们名下。”
罗嫂子脸上尴尬。
孙秀梅立刻看姜青禾。
姜青禾没让人下不来台。
她把那两包拆开,摊到竹匾上。
刀口宽窄不一。
水分重。
根部还带着泥点。
她把一片笋片放到秤边。
“这次不能入册。”
侄子脸涨红。
“我跑这么远背来。”
“辛苦归辛苦,货不合格归不合格。”
姜青禾拿出一张空纸。
“你愿意做,下次按这四条来。采后当天削根,第二日复晒,泥点刮净,水分过秤。合格再入外村来源页。”
罗嫂子忙接过纸。
“听见没?并非不让你做,是不能混。”
侄子嘟囔两句,到底把筐背走了。
孙秀梅等人走远才说:“你这脾气,比骂人还管用。”
姜青禾笑笑。
“骂了也不能让笋片变干。”
院里笑起来。
笑完,姜青禾把那两包退回笋片也写进旁页。
“罗嫂娘家,两包退回,原因,水分重、泥点未净、无复晒记录。”
罗嫂子看着那行字,脸上有点挂不住。
姜青禾把笔递给她。
“你来签见证。以后你娘家再送,看到这行就知道从哪改。”
罗嫂子咬咬牙,签了名。
“成。我回头亲自教他们晒,别总给我丢脸。”
午后,七日试供第三日反馈到了。
运输站小徒弟照旧跑得满头汗。
“六包全用完,剩量零。师傅说做法纸有用,今天没人乱加水。”
周小兰把第三日反馈写进表。
三天新反馈,三行零。
院里信心更足。
可镇上消息也跟着到了。
贺营业员让人带信。
“雾河山珍样已经在赶集预报名上登记了,说自己有同源山货合作队,摊位要靠前。”
孙秀梅一听就炸。
“同源?跟谁同源?偷咱的名还没偷够?”
姜青禾把赶集表合上。
“先不抢嘴上位置。我们把名册、样包、留样、退换批次写齐。”
孙秀梅急得转圈。
“可他们真抢了好位置怎么办?”
姜青禾把秤砣递给她。
“位置好,只能让人先看见。货不好,也会让人先退回来。”
孙秀梅接着秤砣,终于停下。
“你这话听着气人,但有理。”
陆砺川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拿着路线草图。
“赶集那天人杂。你们要去,路线分两段。夜里守筐不能只靠女人孩子,我安排家属院男同志轮值,但不碰经营账。”
孙秀梅看了他一眼。
“陆连长,你这是越来越懂我们规矩了。”
陆砺川认真说:“姜负责人教得好。”
院里顿时笑开。
姜青禾耳根有点热,拿起报名表遮了一下。
周小兰小声说:“青禾姐脸红了。”
“写你的表。”
姜青禾敲了敲桌面,自己也笑了。
傍晚去供销社交预报名初表时,杜主任把她叫到柜台后。
“你们表写得稳,但有件事要留心。”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抄页。
“雾河山珍样联系人,曹满仓。”
抄页背面还有两行小字。
预报摊位,左二。
拟用名,同源山货合作队。
姜青禾看着那个名字。
陌生。
可字后头跟着的备注不陌生。
曾经代收胡记车棚旧纸。
张干事也看见了。
“曹满仓和胡记车棚有接触?”
杜主任说:“目前只查到代收过纸。赶集预报名表背面,他写的是同源山货合作队。”
同源两个字,扎眼得很。
姜青禾把抄页收进资料袋。
“那我们报名表上加一句。”
“加什么?”
“鹰嘴坡一号样,非同源代卖。”
杜主任眼里有了笑。
“你反应快。”
“被假货追了这么久,总得学会在前头写清。”
出了供销社,天色已经暗了。
陆砺川陪她走在街边。
“曹满仓,查吗?”
“查,但先不追人。”
姜青禾把报名表抱在怀里。
“赶集名额先守住。明天立合作组第一张正式名册。”
陆砺川点头。
“我守路线。”
姜青禾看他一眼。
“我守秤。”
他很认真地接了一句。
“秤比刀厉害。”
姜青禾被他逗笑。
“这话谁教你的?”
“你。”
她笑得更开。
街上卖灯芯的老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供销社门口。
柜角那块小牌在灯下亮着。
姜青禾忽然觉得,雾河赶集这条路会很吵。
可她手里有秤,有账,也有人。
她不怕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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