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姜青禾把新本子摊在院门口。

    鹰嘴坡山货合作组名册。

    第一页空着。

    没人急着下笔。

    灶房里的粥还在小火上咕嘟。

    院门外晾架排了两排，酸笋丝被晨风吹得发亮。

    孩子们被马会英赶到水缸边洗手，谁也不许来摸名册。

    这本子看着薄，却比一筐货还重。

    孙秀梅看着那页纸，少见地收了嗓门。

    “这要写了，以后就不能乱来了吧？”

    姜青禾把笔放到本子上。

    “写了，就按名册担责。能长期做什么，就写什么。做不到的，别写好听话。”

    周小兰坐在她旁边，负责登记。

    第一栏，姓名。

    第二栏，工序。

    第三栏，来源。

    第四栏，能担的风险。

    第五栏，结算方式。

    孙秀梅第一个按了手指印。

    “孙秀梅，复晒、院门验包、柜台识别口诀。能担的风险，误放潮包我赔工钱。”

    周小兰写到“赔工钱”时抬头。

    “孙嫂子，真写？”

    孙秀梅一瞪眼。

    “写。以前我乱拿过公账，如今就从这儿补脸。”

    院里没人笑她。

    周小兰郑重写下。

    马会英第二个。

    “马会英，院内饭桌、孩子饭、小锅留菜。能担的风险，赶集当天院内不空灶。”

    罗嫂子第三个。

    “罗桂枝，笋片挑拣，外村来源另册。能担的风险，娘家货不合格我不替说情。”

    她写完，自己先叹。

    “这句话真扎人。”

    姜青禾说：“扎现在，比扎以后退货时强。”

    罗嫂子点头。

    “也是。”

    李翠抱着孩子坐到桌边。

    “我能做什么？我孩子小，背不了筐。”

    姜青禾想了想。

    “你鼻子灵，昨天那包潮笋片就是你先闻出来的。你守气味初验，孩子睡时做。做不到当天，不强派。”

    李翠眼睛亮了。

    “我能闻。”

    周小兰把她也写进名册。

    一页写完，姜青禾又翻到背面。

    “现在写钱怎么分。”

    孙秀梅立刻坐直。

    这是最容易乱的地方。

    姜青禾一笔一笔写。

    公账留本。

    个人工钱。

    损耗扣除。

    工具修补。

    饭桌留量。

    赶集额外收入不当天分完，先留三日退换期。

    她又补了两行。

    外村合格货，单独记来源，不混鹰嘴坡采摘页。

    合作组名册只认本人签名，不认口头托带。

    有人想说话，又咽回去。

    姜青禾抬头。

    “难听话写在前头。谁觉得慢，现在就说。等赶集卖了钱，再闹，就按名册办。”

    孙秀梅第一个按住背页。

    “我同意。钱这东西，越热闹越容易烧手。”

    周小兰低声说：“我也同意。”

    罗嫂子、马会英、李翠也都点头。

    名册第一张，就这样立住了。

    晌午前，罗嫂子的娘家侄子又来了。

    这回不止他一个，还带来两个外村人，挑着两筐笋片。

    “姜嫂子，我们按你昨天说的晒了。你看能不能入册？赶集摊位大，多点货才稳当。”

    孙秀梅看姜青禾。

    姜青禾没有立刻拒。

    她让人把笋片倒到竹匾上，按四条验。

    水分比昨天轻。

    泥点少了。

    可刀口仍乱，厚薄差得大。

    有几片内里发软。

    姜青禾把合格的挑到左边，不合格的放右边。

    最后左边只有小半匾。

    外村人脸色不好。

    “你们要求也太细了。赶集又不是进县城柜台，谁看这么多？”

    姜青禾把一片软笋放到他手心。

    “赶集人更多。一个人买回去坏了，会说鹰嘴坡货坏，不会说你这片坏。”

    罗嫂子也帮着说：“先按她的来。我们这牌子刚挂，赔不起名声。”

    外村人嘀咕。

    “曹老板那边就收。”

    姜青禾抬头。

    “曹满仓？”

    那人脸色一紧。

    “我随口说的。”

    孙秀梅冷笑。

    “随口都能说出姓，嘴挺准。”

    姜青禾没有追着骂。

    她把合格的小半匾推回去。

    “今天不入册。你们若愿意按合作组外村来源页试一回，先从两斤合格样开始。供销社验过，退换规则写清，再谈赶集。”

    外村人不服。

    “两斤能干啥？”

    “能证明你们守不守规矩。”

    这句话让院里静了。

    罗嫂子娘家侄子拉住外村人。

    “先拿回去再晒。”

    人走后，孙秀梅低声说：“曹满仓已经伸手到外村货了。”

    姜青禾把“不合格退回”写进名册旁页。

    “所以更不能开第一道口子。”

    午后，她带着名册、两样样包和预报名表去供销社。

    杜主任看见名册背面的分钱规则，点了点头。

    “你这不似临时赶集，似要长期做。”

    “赶集只是一日，名声要往后用。”

    贺营业员把样包摆到柜台上。

    “雾河山珍样上午也送了预报名，写的是同源山货合作队。你们若不写清，赶集那天买客分不出来。”

    姜青禾把自己的报名表递过去。

    上面新加了一行。

    鹰嘴坡一号样，非同源代卖。

    杜主任看完，提笔批注。

    “准在牌面说明中保留。”

    她又提醒。

    “赶集监管没有柜台严。现场谁喊得响，谁就能拉走人。你们要准备试吃、退换、批次和来源牌。”

    姜青禾一项一项记下。

    “试吃小碟，做法纸，退换批次，来源牌，合作组名册抄页。”

    杜主任又把曹满仓送来的预报名抄页给她看。

    “他报的量很大，酸笋丝六十包，笋片四十包，外加两样干货。量看着吓人，你别被带乱。”

    姜青禾把数字看完，合上。

    “我们还是二十四包酸笋丝，十二包干菌笋片。”

    贺营业员松了口气。

    “我还怕你被他激得加量。”

    “加量容易，砸牌也容易。”

    贺营业员忽然往门外看。

    “来了。”

    供销社门口，一个穿灰短衫的男人走进来。

    他三十多岁，脸盘圆，笑起来很和气，手里提着一包酸笋丝。

    “杜主任，听说鹰嘴坡也要报赶集？”

    杜主任神色淡了些。

    “曹满仓。”

    姜青禾看向他。

    原来这便是曹满仓。

    曹满仓把手里的酸笋丝放到柜台上。

    “我也送个样。雾河山珍样，同源山货合作队。乡里乡亲的，赶集那天别为摊位伤和气。”

    他说得客气。

    可那包酸笋丝一放下，周小兰先变了脸。

    包角线是右压左。

    批次号写在左下。

    连做法纸大小都和一号样差不多。

    外头纸色也刻意选了浅黄，和鹰嘴坡这几日用的旧纸很接近。

    唯一不同，是他的负责人处只写了一个曹字。

    没有采摘人。

    没有复晒人。

    也没有留样号。

    孙秀梅若在，定要骂人。

    姜青禾没有急。

    她拿起自己的样包，摆到曹满仓那包旁边。

    “曹老板说同源，先问一句。”

    曹满仓笑。

    “山都在雾河，水土相近，当然同源。”

    姜青禾指向自己的包。

    “我的来源写鹰嘴坡，采摘人、复晒人、负责人都有名册。你的来源写哪里？”

    曹满仓笑意淡了些。

    “赶集买个味道，何必问这么细。”

    姜青禾也笑。

    “因为你包得太似我的了。”

    门口买客围了上来。

    贺营业员伸手要拦。

    杜主任却说：“先别拦。让他说。”

    曹满仓把手搭到柜台边。

    “姜负责人，做生意各凭本事。你能包酸笋，我也能包。你能挂合作组，我也能挂。”

    姜青禾把两包之间的距离拉开。

    “能包就按自己的样子包。别一边说同源，一边照着别人的包角走。”

    曹满仓脸上笑意没了。

    “你这话可重。”

    姜青禾翻开名册抄页。

    “我还有更重的。赶集那天，我会在牌子上写明，鹰嘴坡一号样不代卖、不同源、不认外包相似货。谁拿相似包装混卖，退货别算到我账上。”

    供销社门口静了片刻。

    一个买客忍不住问：“那我们赶集咋分？”

    姜青禾把自己的样包举起来。

    “看四样。小票或摊位登记，批次号，负责人全名，包角线。赶集当天我会把识别纸贴出来。”

    买客又看曹满仓那包。

    “他这就一个曹字。”

    曹满仓脸色沉了沉。

    曹满仓看着她，忽然又笑。

    “姜负责人年纪轻，胆子倒大。”

    陆砺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胆子大，账也清。”

    他来接姜青禾回山，正好站在门口。

    曹满仓看了陆砺川一眼，没再接硬话。

    只把那包酸笋丝往柜台上一推。

    “那就赶集见。”

    姜青禾看着那包高仿酸笋丝。

    赶集还没开。

    摊位上的火药味，已经先到了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