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满仓那包酸笋丝一放上柜台，供销社门口的人就围紧了。

    外头浅黄纸。

    左下批次。

    右压左的包角线。

    做法纸剪得和鹰嘴坡一号样差不多大小。

    若不仔细看，买客从人群外扫一眼，真会当成同一家货。

    曹满仓笑得很和气。

    “姜负责人，雾河山水养出来的东西，本来就差不多。你们鹰嘴坡能包酸笋，我们雾河山珍样也能包。赶集嘛，大家都讨口饭吃。”

    他说话不冲，听着还挺宽厚。

    围观的人有几个点头。

    “都是雾河山货，味道能差多少？”

    “包装似点也正常吧，都是供销社柜台卖货。”

    周小兰脸有点急。

    姜青禾把自己的样包拿出来，放到曹满仓那包旁边。

    “似包装，不等于同源。”

    曹满仓摊手。

    “那你说怎么分？”

    姜青禾伸出四根手指。

    “先拆四处。”

    她指第一处。

    “包角线。我的右下压短线，线头贴批次页。你的右压左，只学了大概，压不到批次。”

    贺营业员凑过去看，点头。

    “确实，鹰嘴坡这边包角线压着小票号，曹老板这包没有。”

    姜青禾指第二处。

    “批次号。我的批次能对到合作组工序页、复晒页、留样号。你的批次号只写了三七，没有页可对。”

    周小兰马上翻开合作组名册抄页。

    “这是酸笋丝三七前后批次，采摘人罗桂枝，复晒孙秀梅，负责人姜青禾，留样篮二号。”

    买客们伸头看。

    周小兰字写得清楚，谁都能看懂。

    姜青禾指第三处。

    “负责人。我的写全名。你的只写一个曹字。”

    曹满仓笑意淡了些。

    “我们那边都认得我，写个曹也够。”

    姜青禾说：“供销社认全名，赶集退货也认全名。买客买回家，不能靠你今天站在这儿认人。”

    有人立刻说：“对，赶集那天人挤人，找不到人咋办？”

    曹满仓看了那人一眼，没接。

    姜青禾指第四处。

    “来源和留样。我的每包有留样。你的留样在哪？”

    曹满仓把手搭在柜台上。

    “货还没正式摆，留样回头补。”

    杜主任从柜台后走出来。

    “回头补，不能写同源。”

    曹满仓脸色终于变了。

    “杜主任，这就重了吧？”

    杜主任语气平平。

    “你可以卖雾河山珍样，不能借鹰嘴坡一号样的信用。你要写同源，就拿来源页、留样页和负责人全名。”

    供销社门口静了一下。

    姜青禾没有停。

    “还要试味。”

    曹满仓眼睛一眯。

    “试就试。”

    贺营业员拿了两个白瓷小碟，分别夹出一点酸笋丝。

    鹰嘴坡一号样，酸香清，笋丝细，颜色稳。

    曹满仓那包，刚开时也有酸味，可水气重，笋片厚薄不一，几根笋丝边缘发软。

    李翠正好跟着来送名册抄页。

    她鼻子灵，一凑近就说：“这包盐水味浮，底下有回潮味。”

    曹满仓笑了一声。

    “小媳妇鼻子还挺挑。”

    李翠抱紧孩子，没退。

    “我在院里守气味初验，闻错了我担责。”

    周小兰把名册翻给众人看。

    李翠那一栏，写着气味初验。

    买客们一看，议论声变了。

    “人家连闻味的人都写上了。”

    “这个曹字包，还真没啥可追。”

    曹满仓把小碟往前推。

    “赶集买货，谁还看这么细？老百姓吃着合口就行。”

    姜青禾说：“吃着合口，也要知道坏了找谁。你货多可以卖，我不拦。你包装似我的、说同源、又不写来源，我就要拦。”

    陆砺川站在门边，一句话没说。

    可曹满仓看见他，还是收住了往前压的身子。

    杜主任当场写下意见。

    “雾河山珍样不得使用鹰嘴坡同源字样，不得以相似包装引导退货至鹰嘴坡一号样。赶集前需补负责人全名和来源说明。”

    曹满仓盯着那行字，忽然又笑。

    “行，杜主任说了算。包装我回去改。摊位可就各凭本事了。”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摊位预排抄纸。

    “左二摊，我已经登记。”

    人群又动起来。

    赶集左二摊，靠近水桶位和主路口，行人一进街就能看见。

    贺营业员脸色不好看。

    “左二？你什么时候报的？”

    曹满仓笑道：“赶集嘛，手快有手快的好处。”

    杜主任取出供销社那份预排。

    上头果然写着，左二，雾河山珍样，曹满仓。

    左三还空着。

    姜青禾看着那张图。

    左二和左三挨得近。

    中间只隔一个试吃水桶位。

    如果曹满仓用相似包装，又在水桶边混试吃碗，买客很容易把两家的味道、退货、价钱搅在一起。

    孙秀梅若在，大概已经跳起来抢摊。

    姜青禾没有抢。

    她问杜主任：“左二旁边的水桶，是公用？”

    “按旧规矩，是几摊共用。”

    “试吃碗呢？”

    贺营业员说：“各家自己带，但赶集人多，常有人借来借去。”

    曹满仓听着，笑容更深。

    “姜负责人，赶集就是这么热闹。你不能连水桶也管吧？”

    姜青禾把摊位图折好。

    “水桶我不管，味道和退货我管。”

    她看向杜主任。

    “我要左三，但左三摊前必须挂非同源代卖说明，试吃碗、水桶、退货袋全部编号。”

    曹满仓笑不出来了。

    “一个小酸笋摊，弄这么多名堂？”

    姜青禾看他。

    “怕混的，才嫌名堂多。”

    门口买客顿时笑开。

    杜主任把左三空位圈住。

    “明日去赶集登记处核。供销社作试销证明。”

    曹满仓把那包高仿酸笋丝收回去，脸上还挂着笑，眼底却沉下去。

    “那就明日见。”

    他走后，周小兰才松了手。

    名册抄页被她捏出折痕。

    “青禾姐，左二离我们太近了。”

    姜青禾看着摊位图上的水桶位。

    “近也有近的好处。”

    “啥好处？”

    “他想混，手就会伸出来。”

    周小兰把这句话写进自己的小本。

    姜青禾看见，问她：“这也写？”

    周小兰认真点头。

    “写。以后遇到挨得近的摊，我就知道先看哪里。”

    姜青禾心里软了一下。

    当初那个连四块六都能被吓哭的年轻军嫂，如今已经会把危险写成办法。

    贺营业员也把摊位图又看了一遍。

    “左二靠水桶，左三靠窄巷。左二人多时，碗最容易被放到你们这边。”

    李翠小声说：“我能闻，可赶集人太多，我怕闻不过来。”

    姜青禾把自己的样包重新打开。

    “所以不能只靠你闻。看碗，看线，看批次。每一道都挡一点，合起来就挡住了。”

    她把曹满仓那包留下的湿痕指给众人看。

    “今天高仿包露了四处，明天他就会改包装。可他改得了纸，改不了来源页和留样号。赶集当天，我们不跟他比谁喊得响，先让买客记住四件事。”

    周小兰立刻接。

    “包角线，批次号，负责人全名，留样号。”

    “再加试吃碗。”

    姜青禾把第五项写在纸边。

    贺营业员忍不住笑。

    “你这四处拆着拆着，又变五处了。”

    姜青禾说：“他们多伸一只手，我们就多加一道锁。”

    门口几个买客听见，都点头。

    挑柴的男人说：“明天我也去赶集，我就看你这五处。”

    买酱油的老婶子也说：“我回去跟儿媳妇说，别看黄纸包就买。”

    曹满仓人已经走远，可他留下的那包高仿货，反倒替一号样做了一场识别课。

    陆砺川终于开口。

    “明天我看水桶位。”

    姜青禾摇头。

    “你看路线和人群。水桶位我自己定规矩。”

    陆砺川点头。

    “好。”

    供销社外的风把柜角小牌吹得来回晃。

    姜青禾把自己的样包收回布袋。

    贺营业员把刚才那张“五处识别”抄到柜角旁。

    原本排队买货的人，竟有几个主动停下来念。

    “包角线，批次号，负责人全名，留样号，试吃碗。”

    有人念完笑道：“买一包酸笋，还学了五样本事。”

    姜青禾也笑。

    “学会了，就不怕别人拿相似包装糊弄。”

    周小兰把曹样留下的湿痕纸封进小袋。

    “这张也留？”

    “留。明天若有人说味道都一样，就拿给他看。”

    陆砺川站在门口，低声说：“明天人会更多。”

    姜青禾把布袋系紧。

    “人多，证据就更要摆在人前。”

    高仿包今天拆了。

    可真正的赶集，才刚把摊位图摊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