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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鹰嘴坡,姜青禾把纸角摊在饭桌上。换碗先乱味。
五个字不多,却比曹满仓当面说一百句同源还刺人。
院里的热闹一下静了。
刚才大家还在讨论赶集要穿哪件干净衣裳,孩子们能不能去看大鼓摊。
这张纸角一摊开,所有人都想起前头那些湿包、假印、红纸和撤柜说明。
坏人从来不只在大处动手。
有时一只碗、一块布、一个水瓢,就能把味道搅乱。
孙秀梅盯着那张纸,脸色难看。
“连碗都要动?这群人手咋这么脏。”
姜青禾把试吃小碗搬出来。
“所以碗也进账。”
孙秀梅愣住。
“碗也进?”
“进。”
姜青禾拿起一只白瓷小碗。
“赶集当天,买客尝到的第一口味道,就从这只碗出去。碗乱,味乱;味乱,退货乱。”
周小兰马上翻开新页。
“试吃碗登记页。”
她写下。
一号碗。
二号碗。
三号碗。
一直写到十二号。
孙秀梅嘴上嫌麻烦,手却已经去找红线。
“我洗碗编号。洗完一个放一个,不许谁伸手乱拿。”
她翻出自己压箱底的红布条。
这布原本是给孙大顺缝袖口的,后来一直没舍得用。
孙秀梅拿剪子一剪,剪成十二条。
“袖口以后再补,先补咱这口锅的名声。”
李翠抱着孩子站在一旁。
“我闻味。碗里要是沾了别家的酸水,我能闻出来。”
姜青禾点头。
“你守初验。孩子困了就换马会英,别硬撑。”
马会英接过话。
“我守院内饭桌,赶集那天也留一锅。孩子和老人不跟着挤集。”
罗嫂子把竹篮拿来。
“我扎篮。试吃碗一篮,干净筷子一篮,废碗一篮。红线扎一号样,蓝线不用。”
孙秀梅马上说:“蓝线也别放院里,省得有人顺手拿去做文章。”
姜青禾在规则页上写。
红线试吃碗。
独立水瓢。
废碗回收。
洗后再用。
退货袋单独放。
陆砺川坐在院门边,手里摊着路线图。
“赶集当天,出院两筐,一筐样货,一筐试吃用具。钱箱由周小兰拿,账本由你拿,男同志只背筐。”
孙秀梅斜他。
“陆连长现在连钱箱谁拿都能记住了?”
陆砺川认真说:“不碰,但要知道谁在拿,出事好找人。”
姜青禾笑着看他。
“学得挺快。”
陆砺川耳根红了一点。
“你教得细。”
院里人哄笑。
笑完,活也没停。
一只只小碗被洗净、擦干、编号。
周小兰在碗底贴小纸,再用清漆薄薄刷住。
孙秀梅嫌纸不牢,又用针在红布条上绣了小号,绑在竹篮格子上。
孩子们看得稀奇,围成一圈。
有个小的伸手想摸三号碗,被马会英拍开。
“明天这碗比你的饭碗还金贵。”
孩子不懂,问:“碗也能卖钱?”
姜青禾答:“碗不卖钱,碗能守住钱。”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却都把手背到身后。
赶集还没到,院门口已经摆出半个摊位的样子。
傍晚,七日稳定试供第四日反馈送到。
运输站小徒弟跑得熟门熟路。
“六包全用完,剩量零。师傅还说,赶集那天他要是能抽开身,想去看看。”
孙秀梅一听,精神更足。
“冯师傅去,那就让他站曹满仓摊前吃一口?”
姜青禾摇头。
“不拉人站队。口味说明可以带,买不买让人自己尝。”
小徒弟把反馈单递过去。
“师傅写了两句,说酸味稳、下饭、没退货。”
周小兰把反馈单贴到赶集资料夹里。
这几张运输站反馈,比吆喝有用。
夜色下来的时候,院外来了一个圆脸年轻人。
他手里拿着两角钱,笑嘻嘻地站在院门口。
“姜负责人,我想买一包酸笋。”
孙秀梅眯眼。
“赶集前夜才来买?”
圆脸年轻人说:“家里想尝尝。”
姜青禾没赶人。
“买货走小票。今天院内不零卖,明早去供销社柜台。”
年轻人眼睛往院里瞟。
试吃碗篮就在灶房边。
姜青禾看见了,却没点破。
“你叫什么?”
“满贵。”
“姓?”
他顿了一下。
“曹。”
孙秀梅直接笑了。
“曹满仓家的?”
曹满贵脸红。
“远房。”
姜青禾把空白登记纸拿出来。
“来院门询问买货,未售。姓名、来路写下。”
曹满贵不想写。
陆砺川站到院门边。
“写完再走。”
曹满贵只好写。
他写字时,李翠忽然皱了皱鼻子。
“你布袋里啥味?”
院门口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布袋。
曹满贵下意识把袋口往身后藏。
陆砺川没有动,只往旁边站了半步,堵住他转身就跑的路。
曹满贵手一抖。
“啥也没有。”
孙秀梅上前一步。
“打开。”
曹满贵不肯。
姜青禾说:“不打开也行。张干事那边写,赶集前夜曹姓来人携带有异味布袋到院门,拒绝说明。”
曹满贵急了,只好把布袋翻开。
里头有块湿布,酸水味很重。
李翠立刻说:“不是我们家的味。生酸,带水。”
孙秀梅骂道:“你想拿这布擦谁的碗?”
曹满贵脸发白。
“我就是路过!”
姜青禾没吵。
她把湿布让张干事封袋,又让曹满贵写明来路。
“你可以走了。明天赶集,买货走摊位,别碰我们碗篮。”
曹满贵走后,李翠还凑到院门外闻了闻。
“味道往左边巷子去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陆砺川马上带人绕了一圈。
巷口没人,只在草边发现两道新脚印。
他回来后没有吓唬院里人,只说:“今晚筐放屋内,院门加一道木闩。”
姜青禾点头。
“试吃碗篮跟账本睡一屋。”
周小兰抱紧碗篮。
“我守。”
曹满贵跑得飞快。
孙秀梅气得手发抖。
“这要是没编号,明天一擦碗,味就乱了。”
姜青禾把试吃碗登记页压在桌上。
“所以今天麻烦,明天省命。”
天彻底黑下来。
陆砺川带着两个家属院男同志检查出院路。
姜青禾坐在油灯下,给最后一只碗写上十二号。
周小兰把红线篮扎紧。
“青禾姐,我有点怕。”
“怕就按规矩做。”
姜青禾看着那十二只碗。
“赶集人多,我们不可能盯住每张嘴。但能盯住自己的碗、自己的包、自己的账。”
陆砺川从外头回来,听见这句话,停在门边。
等众人散去,他才把一小卷细麻绳递给她。
“明天扎筐用。比草绳结实。”
姜青禾接过。
“你从哪找的?”
“仓库旧绳头,登记过。”
她忍不住笑。
“现在给我一根绳都要说登记过?”
陆砺川很认真。
“怕你不要。”
姜青禾把麻绳收进赶集篮。
“要。登记过的,更要。”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雾河老街已经有摊贩占位。
鹰嘴坡的筐刚到左三,左二那边已经挂起大牌。
同源山货。
量大价低。
曹满仓站在牌下,笑着冲姜青禾招手。
“姜负责人,来得挺早。”
姜青禾把红线试吃碗篮放到左三摊桌上。
“早来,碗才不会乱。”
周小兰把账本放到桌角,用麻绳系在桌腿上。
孙秀梅把废碗篮放在右手边,红布条朝外,谁走近都能看见。
罗嫂子把样货一包包排好,前排只放十二包,后排用布盖着。
李翠抱着孩子站在锅边,先闻水,再闻酸笋丝。
“水没味,锅也干净。”
姜青禾点头。
陆砺川在不远处的巷口站定,没有靠近摊位。
他只朝她看了一眼。
人潮还没涌进来,可那一眼已经把后路稳住。
姜青禾把第一只编号碗摆到锅边。
赶集这一仗,先从一只小碗归位开始。
孙秀梅最后检查一遍红线篮。
“一号到十二号,全在。”
周小兰也报账。
“样货二十四包,笋片十二包,退货袋三只,异常页一张。”
姜青禾把手按在桌沿。
“开摊后,先慢。第一碗稳住,后面才稳。”
左二那边的吆喝声已经传来。
曹满仓比她们更早开嗓。
可左三摊上,十二只小碗排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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