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满仓的新牌一挂，左二摊前又围了一圈人。

    穷人买货看实惠，别被规矩吓住。

    这句话写得大。

    赶集上谁家日子都不宽裕。

    一听便宜，一听实惠，就有人动心。

    左二伙计扯着嗓子喊。

    “酸笋都是酸笋，左二便宜一分！谁家钱是大风刮来的？”

    孙秀梅气得脸都红了。

    “他这不就是骂咱贵？”

    姜青禾把算盘放到摊桌上。

    “让他喊。”

    “还让？”

    “他喊实惠，我们算实惠。”

    她把左三的损耗页、留样页、退换页摆出来。

    周小兰立刻把空白纸压好。

    “青禾姐，你说，我写。”

    姜青禾拨了一下算盘。

    “一包酸笋丝，从采摘到卖出，有六笔不能省。”

    有人听见，往这边靠。

    曹满仓也朝这边看。

    姜青禾不看他，只看买客。

    “第一，削根挑坏。坏的不能混。”

    孙秀梅把一小碟挑出来的老根摆上桌。

    “这些看着也能凑重量，可进包就坏味。”

    “第二，复晒损耗。水分晒出去，重量少，味道稳。”

    李翠把刚才那包曹字退货闻过的纸放在旁边。

    “水分留在包里，今天便宜，明天发水。”

    “第三，留样。每批留一小份，坏了能对。”

    周小兰拿出三七批留样小包。

    “这个不卖钱，但要占料。”

    “第四，做法纸。”

    罗嫂子把做法纸递给围观的人。

    “不乱泡水，味道才不糟。”

    “第五，退换页。”

    姜青禾指向刚才的曹字包记录。

    “出了问题，找得到人。”

    “第六，稳定供货。今天二十四包，明天还有供销社柜台，运输站六包也不能断。”

    冯师傅的小徒弟正好在旁边，立刻接话。

    “我们后厨要的是每天稳，不是赶集这天堆一摊，后头断。”

    一个买客听得笑。

    “这娃都快成你们一号样的人了。”

    小徒弟挺胸。

    “我是运输站后厨的人，我替饭菜说话。”

    人群里笑起来。

    姜青禾把算盘珠拨出声。

    “便宜一分，要看省的是哪一分。若省复晒，买回去发水。若省留样，坏了没法对。若省退换，买客只能自己认倒霉。”

    她把算盘推到桌边，让围着的买客都能看见。

    “假如买两包，便宜两分。回家坏一包，退不回，亏的是整包钱。再跑一趟赶集，脚程、时间、口舌，都算进去。”

    卖针线的婶子接话。

    “我从西沟来，走一趟半个时辰。为一包坏货再跑回来，家里猪都没人喂。”

    人群里有人笑，可笑完都点头。

    姜青禾又拨一颗算盘珠。

    “再看卖家。省复晒，今天多卖几包。可退货多了，明天谁还敢买？这一分省的是今天，赔的是后头。”

    周小兰把这句话写在损耗页旁。

    “省今天，赔后头。”

    曹满仓听见，脸色不大好看。

    退货男人还站在人群边。

    他手里拿着曹满仓赔的新包，听完这笔账，脸也有些挂不住。

    “我刚才图便宜，结果吵了半天，连饭点都耽误了。”

    卖针线的婶子笑他。

    “你也算帮大伙试了一回便宜货。”

    人群里笑了一阵。

    退货男人也没恼，把新包往篮里一放。

    “下回我先看全名。”

    这句话传出去，比姜青禾自己说还管用。

    左二摊前几个原本要掏钱的人，手都慢了下来。

    曹满仓看见，朝高瘦伙计使了个眼色。

    高瘦伙计又喊：“左二货多！买得起才是实惠！”

    姜青禾没有被这嗓子带乱。

    她拿起一包左三酸笋丝。

    “买得起，也要吃得稳。我们今天只带二十四包，并非怕卖，是怕卖完后面断了柜台和运输站。”

    冯师傅小徒弟立刻举起后厨说明。

    “运输站六包今天也不能断。师傅说，赶集再热闹，饭点不能空锅。”

    老杨听见，点了点头。

    “这话对。赶集卖货，也不能把原本的供货口子砸了。”

    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犹豫半天，最后还是走到左三。

    “给我一包贵一分的。我家孩子嘴挑，发水的他不吃。”

    周小兰开票登记。

    孙秀梅递货时，难得没凶。

    “回家热锅快炒，别泡。”

    那年轻媳妇笑着应了。

    她看向左二摊。

    “刚才那包便宜一分，退货时找错门。若不是牌子写清，这一分最后要谁赔？”

    买客们安静了一下。

    卖针线的婶子先说：“那我宁愿贵一分。回家坏了有地方说理。”

    另一个挑柴的男人也点头。

    “我刚才差点买左二。现在看，便宜一分不稳。”

    曹满仓站在左二摊前，笑了一下。

    “姜负责人会算账。可老百姓赶集买东西，也不是人人都爱听账。”

    姜青禾说：“不爱听也没关系。左三不拦人去左二买。只要买时看清，退时找清。”

    这句话让曹满仓没法再接。

    左二伙计还想喊便宜。

    可刚才曹字包那笔退货还在桌上，喊出来的劲头少了些。

    左三这边，试吃还在继续。

    红线碗一只只出去，又一只只回来。

    周小兰写得飞快。

    酸笋丝三七批，卖出第十二包。

    干菌笋片，卖出第三包。

    姜青禾仍按原价。

    没有降。

    也没有涨。

    有人问：“还剩多少？”

    周小兰看账。

    “酸笋丝剩四包，干菌笋片剩三包。”

    买客们一听，反倒更急。

    孙秀梅看向姜青禾。

    “真不加？”

    “不加。”

    “院里还有一点预备。”

    “那是柜台和运输站的。”

    孙秀梅闭了嘴。

    这条线，谁都不能破。

    曹满仓看见左三快卖完，脸色越来越沉。

    他压低声音吩咐高瘦伙计。

    “去后街，把曹满贵喊回来。让那两筐笋片快点抬上来。”

    高瘦伙计挤出人群。

    姜青禾看见了，但没有追。

    赶集摊上人太多，追人只会乱摊。

    她把损耗页收好，又贴上一张新纸。

    今日样摊，卖完不补。

    买客看见，更信她不是临时堆货。

    午后太阳往头顶走。

    老街口热得发闷。

    左三摊的酸笋丝只剩两包。

    就在这时，后街传来挑夫的喊声。

    “让让，曹老板的货来了！”

    两个外村挑夫抬着竹筐挤过来。

    筐里是湿笋片。

    水气重得隔几步都能闻到。

    其中一个挑夫看见姜青禾，竟把筐往左三摊边一放。

    “曹老板说，鹰嘴坡也收外村货。你们看看，这筐能不能挂你们名下卖？”

    人群一下又围紧。

    曹满仓站在左二摊后，手按着算盘，脸上带着笑。

    “姜负责人，刚才你说不拦外村人挣钱。现在人来了，你收还是不收？”

    这话又狠又巧。

    刚才姜青禾才说价格里有工序、有退换、有稳定。

    现在曹满仓把外村挑夫推上来，似是专等她当众拒绝穷乡亲。

    罗嫂子在人群里挤出来，先看筐，再看挑夫，脸色一下变了。

    她认识那张脸。

    这不是单纯送货。

    这是拿她娘家人的脸，来压鹰嘴坡的规矩。

    罗嫂子脸色变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如果是从前，她大概会先求姜青禾通融。

    可合作组名册上，娘家货不合格不说情那一行，是她自己签的。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到姜青禾身后。

    “青禾，按名册验。”

    这句话不大，却让左三摊的人都定了心。

    姜青禾看了罗嫂子一眼。

    “好，按名册验。”

    她没有立刻碰筐，先让罗成把两筐放到空地上。

    左三摊桌仍旧卖货，红线碗仍旧回篮，周小兰的销售页没有断。

    曹满仓想借外村筐拖乱左三节奏。

    姜青禾偏不让他拖。

    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收，换上验货白纸。

    “价钱账算完，现在算来源账。”

    左三摊前的买客也跟着退开半步，给那两筐湿笋片让出位置。

    刚才算清价钱，这会儿再验来源，大家都愿意看个明白。

    老杨也挤到前头。

    “验吧。赶集上最怕糊涂货，今天就看清楚。”

    这句话一出，连左二摊前的人也跟着望过来。

    都等着。

    她认出了挑夫。

    “这是我娘家那边的人。”

    姜青禾看了一眼湿笋片。

    “先别急着收。”

    她把合作组名册拿出来。

    “外村筐，先验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