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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满仓从左二摊后走出来时,赶集的人声都低了一截。那包发水的酸笋丝拍在左三摊桌上。
浅黄纸。
曹字。
包角线没有压住批次。
退货男人还在嚷。
“我不管你们谁家,刚才都喊同源,挨着摆摊,坏了就得赔!”
孙秀梅一手按住桌角。
“谁喊同源找谁赔,别把嗓门往我们这边甩。”
周小兰已经把退货登记页翻开。
她手稳得很。
“退货人姓名,买货摊位,包装特征,负责人字样,试吃记录。”
退货男人愣了一下。
“退个酸笋还问这么多?”
姜青禾把左三退换牌往前推。
“赶集第一笔退货,就按牌子办。你若买的是左三,我认。你若买的是左二,也得让左二认。”
曹满仓脸上重新挂了笑。
“姜负责人,乡里乡亲的,别弄得这么僵。赶集忙,伙计可能写漏了全名。”
姜青禾看向他。
“昨天供销社已经写明,雾河山珍样要补负责人全名,不能用相似包装引导退货到鹰嘴坡一号样。今天你还卖曹字包。”
曹满仓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刚换包装,来不及全改。”
“来不及改,就不能喊同源。”
围观的人听清了,眼神全转到左二摊。
退货男人也转头。
“曹老板,你刚才可喊了同源。”
曹满仓笑意淡下去。
“我喊的是雾河山货同源,没喊鹰嘴坡同源。”
姜青禾没跟他绕话。
她拿起自己的三七批样包。
“大家看左三。”
她指给众人看。
“负责人全名,姜青禾。包角线压批次。红线试吃碗有记录。退货时,按这三样找我。”
她又指曹字包。
“这包只有曹字,包角线不压批次,没有红线试吃碗记录。它不能进左三退货页,只能回左二。”
周小兰在退货页上写。
“非左三包,转左二。”
孙秀梅看着退货男人。
“大哥,你要真想退,找对摊。我们不赖自己的账,也不背别人的锅。”
退货男人脸上挂不住。
“那刚才他们说同源,我才买的。”
姜青禾点头。
“所以这句话更该写。”
她看向曹满仓。
“曹老板,买客因同源话术找错退货门,左二退货记录要写。”
曹满仓还没开口,管摊老杨从人群外挤进来。
“又咋了?”
周小兰马上把登记页、曹字包、左三退换牌摆给他看。
老杨皱着眉看完。
他先问退货男人:“你在哪摊买的?”
退货男人指左二。
“他家伙计说同源,便宜一分。”
老杨又问曹满仓:“这包是不是你摊上的?”
曹满仓看了看那包。
曹字写在上头,想赖也赖不掉。
“是我摊上的。”
老杨把烟杆往腰后一别。
“那就回左二退。左三这边牌子写得清,不能硬压她们赔。”
人群里有人点头。
“这才对。”
“谁家的字找谁。”
曹满仓脸色不好看。
可他很快又笑起来。
“行。乡亲买着不合口,我曹满仓赔一包。”
他说着,让伙计拿一包新的出来。
姜青禾拦住周小兰。
“等等。”
曹满仓看她。
“我赔还不行?”
“赔可以。退货原因也要写。”
曹满仓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姜负责人,你别太过。”
姜青禾说:“你不写原因,下一包发水的曹字包还会被推到左三。今天写清楚,谁买谁明白。”
老杨也开口。
“写。赶集退货不写原因,后头全来吵。”
周小兰把笔递过去。
曹满仓没接。
他的圆脸伙计曹满贵挤过来,低声说:“老板,我写。”
曹满仓瞪了他一眼。
曹满贵缩了缩脖子。
最后还是曹满仓拿起笔。
他在左二退货页上写。
曹字包一包。
买客称发水。
更换一包。
姜青禾看着那行字。
“还少一项。”
曹满仓咬牙。
“还少什么?”
“来源未明。”
曹满仓猛地抬头。
姜青禾说:“你昨天没有来源页,今天仍没有采摘人、复晒人、留样号。你可以后补,但这包现在就是来源未明。”
围观的人静了静。
老杨看着那包,点头。
“写。”
曹满仓手背青筋都起来了。
他又添了四个字。
来源未明。
这四个字写完,左二摊前刚才喊低价的人声,似被压了半截。
周小兰把左二退货页抄了一份,压在左三摊的异常页里。
她没有多写一个字,只把时间、摊位、曹字包、发水、来源未明几项排得清清楚楚。
一个挎篮子的老婶子凑过来看。
“姑娘,这页能让我们也看?”
周小兰看向姜青禾。
姜青禾点头。
“能看,不能乱拿。看清以后,买谁家的货找谁家。”
老婶子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认真看完。
“我刚才差点图便宜买左二。现在我懂了,便宜归便宜,得有名字。”
旁边一个卖草帽的年轻媳妇也跟着看。
“我不识几个字,就认全名。一个曹字和姜青禾三个字,我还是分得清。”
孙秀梅立刻把识别口诀又念了一遍。
“全名、批次、包角线、红线碗!”
这回没人嫌她嗓门大。
几个买客还跟着念了一遍。
左三摊前的气,一点点稳住。
退货男人拿到新包,倒没有走。
他又看了看左三摊的牌子。
“下回我看全名。”
孙秀梅哼了一声。
“这回也算没白退。”
左三摊前的买客多了。
有人直接问:“还有姜青禾全名包吗?”
周小兰把销售页翻回去。
“还有十二包酸笋丝,干菌笋片四包。”
姜青禾没有趁机涨价,也没有催人买。
“先尝红线碗,再买。今日样摊,卖完不补。”
两个买客尝完,又各买一包。
左三摊的账页上,数字一笔一笔往前走。
曹满仓站在左二摊前,脸上的笑维持得辛苦。
没过多久,他让伙计重新挂出一块牌。
穷人买货看实惠,别被规矩吓住。
字写得大,挂得高。
牌子一挂,左二摊前那股低下去的声浪又抬起来。
有人念着“穷人”两个字,脸色就有点动摇。
赶集上最怕被人说不会过日子。
贵一分,听着很小。
可一分也是钱。
曹满仓很会抓这点。
他不再说同源,也不提曹字包,只把“实惠”两个字往人心口上推。
左二摊的伙计马上扯嗓子喊。
“同样酸笋,左二便宜!规矩再多,不能当饭吃!”
孙秀梅气得捏紧锅铲。
姜青禾看了一眼那块新牌。
“他不敢再喊同源了。”
周小兰也看见了。
“可他开始喊穷人和实惠。”
姜青禾把算盘拿出来,放到摊桌正中。
“那下一笔,就算实惠账。”
她把退货页合上,又把左三的损耗页拿到最上面。
“刚才是名字账。现在算价钱账。”
孙秀梅听到这句,火气也收了。
吵架她会。
可她这会儿更想看曹满仓怎么在算盘前接招。
左三摊前的买客没有立刻散。
刚才曹字包退货,似是给赶集开了一场明账会。
不少人嘴上说酸笋不过是小吃食,可手里的篮子都往左三这边偏。
一个牵着孙子的老汉问:“姜负责人,你这贵一分,贵在哪儿,能不能也让我们听听?”
左二伙计马上喊:“贵就是贵,还能贵出花?”
孙秀梅刚要顶,姜青禾先按住算盘。
“能。”
她看向那老汉。
“一分贵在不让你退货时跑错门。”
老汉听得一乐。
“这话我爱听。”
周小兰把损耗页摊平,红线碗也归了位。
左三摊桌上,曹字包不见了,只剩自己的样包、自己的账、自己的牌。
这口气顺过来,孙秀梅才觉得刚才没骂人也挺痛快。
曹满仓站在左二摊前,手背在身后。
他看似还稳,可盯着算盘的眼神已经不轻松了。
老杨也没走。
他把曹字包那页退货记录别到登记夹里,冲姜青禾说:“你算,算清了我也听听。以后赶集上谁再拿便宜糊弄退货,我也好有个说法。”
这话等于把下一场账,摆到了整个赶集口。
围观的人没有散,反而往前挪了半步。
左三摊前,算盘声还没响,气已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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