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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进了证据袋,摊前的气却没有稳下来。“鬼菜补货”四个字,似一把草灰撒进人群。
有人踮脚往左三摊里看。
有人伸长脖子看售完牌。
还有人压低声问:“军嫂院里真有私菜园?”
这话一出,后头马上有人接:“敢写出来,怕不是空穴来风。”
孙秀梅把锅铲往木板上一磕。
“谁说的?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
可越没人站出来,议论越往缝里钻。
曹满仓站在左二摊前,刚撤下同源牌,脸上还挂着灰败。他听见这边动静,倒似又有了精神。
“姜同志,既然有人写了,你就解释两句嘛。”
他说得客气,声音却刚好够围着的人听见。
“你们左三刚才让我的后筐开给大家看,现在轮到你们院里的菜地,看看也不亏吧?”
左二伙计跟着喊:“清白就让看!”
“对啊,清白怕啥?”
“进院看看不就明白了。”
这几句一叠,摊前的人流被推得往前挤。
周小兰下意识把账夹抱紧。
李翠抱着孩子往后退半步。
陆砺川上前一步,站在左三摊前。
他没抬嗓门,也没碰任何人。
可他一站出来,最前头两个想往摊里探手的人立刻缩回去。
陆砺川说:“赶集归赶集,军属院归军属院。谁想借一张脏纸闯院门,先报姓名。”
人群安静了一下。
曹满仓眯起眼。
“陆连长,这么说就重了。大家只是想看清楚,没人说闯。”
姜青禾没有让陆砺川替她把话说完。
她把证据袋交给周小兰,又把今日售完牌扶正。
“想看清楚,可以先看赶集账。”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在桌面上。
“左三今天酸笋丝共二十四包,编号从三七批一号到二十四号。试吃红线碗十二只,孙嫂刚数过,一只不少。运输站柜台量不动,供销社柜台量不动。售完以后,我没有多拿一包出来。”
孙秀梅立刻把红线碗排到木板边。
“十二只。看!”
周小兰翻开销售页。
“一号到二十四号,买客签名和记号都在。退货页空,异常页三项。曹字包、外村筐、左二后筐。”
她翻页翻得手还发紧,可声音稳住了。
姜青禾又指向笋片筐。
“笋片余三包,刚才也说过。酸笋丝售完后,左三没有补货。若真有人说我不断货,就请他指出我从哪里拿出了第二十五包。”
前排买客互相看了看。
刚才等着买酸笋丝的人最多,谁也没见她加量。
一个背竹篓的妇人说:“我排到后面,她说没了,只让我明天去供销社柜台看。要是能补,她早卖给我了。”
另一个男人也说:“我问过,她没卖。”
还有个挑豆腐担的老伯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上。
“我在这儿歇脚歇了小半晌。左三摊前头人多,可她们卖完就挂牌,没往筐里添东西。要是添了,我这眼睛还没花。”
旁边摊主也跟着点头。
赶集上的买卖人最认这个。
货有没有从后头添,旁边摊主比谁都看得清。
姜青禾把话再压一层。
“今天左三所有包都从前筐出。后筐只放账、碗和干布,没有第二批酸笋。谁若说我补货,就请他说出是从哪只筐、哪块布、哪个人手里补出来。”
孙秀梅把后筐掀给众人看。
里头只剩一块干布、两根捆绳和空油纸。
周小兰把空油纸也抖开。
“这是试吃碗垫纸,没包过货。”
议论声低下去一点。
曹满仓马上接话。
“今天没补,不代表家里没有。纸上写的是院里藏私菜园,又没说摊上现补。”
姜青禾转头看他。
“曹满仓,你刚才说清白就让看。那我问你,匿名纸为什么不写我藏了酸笋坛,偏写院里菜地?”
曹满仓脸色一紧。
姜青禾没给他岔开的机会。
“菜地能长青菜,长不出晒好的酸笋丝。赶集买卖讲货源、批次、封签。谁把菜地和酸笋丝硬扯一起,谁就没准备按货说话,只想带人闹院门。”
李翠抱着孩子往前站了站。
“我闻笋片味儿闻得出来。新菜是新菜味,酸笋是腌过晒过的味。院里菜地再多,也变不出曹字包那股生酸水味。”
孙秀梅马上接住。
“听见没?我家菜地还种着葱呢,难道明天也能变成酸笋?”
这话让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笑声不大,却把刚才那股发毛的劲冲散了些。
杜主任从供销社临时桌旁走过来。
她拿过周小兰手里的证据袋,隔着袋子看字。
“匿名纸列入赶集异常。今日不准传抄,不准贴摊,不准拿着这张纸去军属院起哄。”
老杨也走到中间,脸色难看。
“谁要是敢领人去闹院门,以后雾河赶集别摆摊。”
左二伙计不说话了。
曹满仓却还不甘心。
“杜主任,老杨,你们这是护短。她说回去查,谁能作证?”
姜青禾把账夹合上。
“回院后,由家属院内部、供销社见证人和院内军嫂查三样。”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一查院内普通菜地,二查厨房用菜记录,三查酸笋批次和运输站、供销社不动量。只查这些,不许外人乱翻军属院,不许进私人屋子。”
曹满仓冷笑。
“限查,还是怕人看。”
姜青禾看向他。
“我怕的不是看。我怕有人借看菜地看院门、看岗哨、看军嫂家里男人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
这句话落下,人群彻底静了。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人,有几个脸上挂不住了。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布包往后退。
“军属院咋能随便进,咱娘家村口来了外人还要问一句呢。”
另一个人也嘀咕:“看菜地看成院门,那可不对。”
曹满仓听见这几句,脸上那点笑再挂不住。
他本想把“看菜地”说成热闹,把“进院门”说成公道。姜青禾偏把院门两个字摆到明处,谁再跟着喊,就似真要带外人冲军属院。
陆砺川的目光扫过曹满仓。
“她说得清楚。你若再把闯院说成看热闹,我会把你的名字写进院门安全记录。”
曹满仓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接上话。
杜主任把证据袋封口处又压了一遍。
“我下午派人上鹰嘴坡接限查附页。姜同志,你们回去按你刚才说的三项查。查完交供销社一份。”
“好。”
姜青禾答得干脆。
她不怕查普通菜地。
她怕的是小菜园被人用脏话拖进人堆。
小菜园只添鲜,不救急,不进批次,不碰供销社账。
这条线,她得守得比谁都死。
周小兰把匿名纸单独夹进异常页后面。
孙秀梅收红线碗。
李翠把剩下三包笋片用干布盖好。
左三摊开始收摊,却不是落荒而逃。
每一样东西都按原来的顺序收。
先账页。
再试吃碗。
再售完牌。
最后才是余下货包。
围着的人看着她们收,反倒没人再喊进院。
姜青禾没有急着走。
她让周小兰把今日三张页当场念了一遍。
售完页。
异常页。
证据袋封存页。
念完,周小兰在页尾写下“赶集现场已公开说明,未补货,未许外人入院”。
杜主任签了一个见证。
老杨也按了手印。
姜青禾这才把账夹合起。
这不是怕人忘。
是不给曹满仓留“她心虚先跑”的口子。
老杨站在摊边,冲周围挥手。
“散散。赶集还没完,别堵老街。”
人群散开时,一个卖糖葫芦的小男孩从竹竿后探出头。
他怯怯地看了陆砺川一眼,又看姜青禾。
“婶子,我看见扔纸的人了。”
姜青禾立刻蹲下些。
“他往哪边跑?”
小男孩指向巷尾。
“旧糖厂后巷。袖口有灰蓝补丁,跑得很快。”
陆砺川侧头看向巷尾。
旧糖厂那边,午后的灰墙挡住了路。
孙秀梅立刻要追。
陆砺川抬手拦住。
“人已经跑远,先别散。”
孙秀梅急得跺脚。
“就让他跑?”
姜青禾看向小男孩。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小男孩摇头。
“草帽挡着,就看见袖口,灰蓝补丁。还有,他跑过去时身上有煤油味。”
煤油味。
姜青禾把这三个字记进心里。
姜青禾把证据袋往账夹里一压。
“先回院查账。”
她站起身,看向还没散干净的人群。
“纸不能进院门,人也不能乱进。可扔纸的人,我一定要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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