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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雾河赶集 不卖货也能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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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鹰嘴坡没有装酸笋丝。

    竹筐空着。

    账夹却比前一日更厚。

    厨房灶上的火只烧了半锅粥。

    没人有心思多吃。

    院里几个军嫂过来看时,先看空筐,再看账夹,脸上都带着疑问。

    罗嫂子问:“不带货下山,会不会让左二说咱怕了?”

    姜青禾把昨夜写好的木牌递给她看。

    “他一定会说。咱就让他说在明处。”

    木牌上写着今日不售货,登记匿名纸线索。

    罗嫂子念完,眉头松了些。

    “这比空着摊强。”

    “对。空摊才叫退。摆桌就是查。”

    姜青禾把这句话说给罗嫂子听,也说给院里人听。

    昨天匿名纸冲的是整个院门。

    今天她带下山的,不只是自己的清白,还有院里人昨夜一笔笔写出来的安稳。

    周小兰把材料一项项摆在灶台上核。

    匿名纸复写页。

    院门草图摹页。

    蓝格纸屑封盒。

    曹满贵按手印说明。

    售完未补货页。

    供销社收讫联单。

    每念一项,孙秀梅就把大铅笔往筐里放一下,似要上战场。

    “真不带货?”

    她问第三遍。

    姜青禾把空白登记纸夹进木板。

    “不带。”

    “那赶集上人问起来咋说?”

    “照实说。”

    “照实说不够解气。”

    姜青禾看她一眼。

    “今天并非去解气,是去找人。”

    孙秀梅咂了咂嘴。

    “那我这锅铲呢?”

    “留家里。”

    “铅笔呢?”

    “带最大那支。”

    孙秀梅这才满意,把那支削得尖尖的大铅笔插到布袋外头。

    李翠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我也去。我记得那个煤油味。”

    姜青禾点头。

    “你别往人堆里挤,站在桌后。”

    陆砺川把空筐拎起来。

    “我走后路,先到老杨那边。”

    姜青禾没有问他怎么安排。

    他不站到明处,油桶六就不会提前缩回旧糖厂。

    临出门前,陆砺川把空筐换到左手,又把一卷麻绳放进去。

    姜青禾看见了。

    “不用绑人。”

    “绑桌。”

    他说得正经。

    孙秀梅噗地笑出声。

    “陆连长也会说笑了。”

    陆砺川看了她一眼。

    “桌稳,人就稳。”

    姜青禾唇角压了压,把笑意压进赶路的脚步里。

    这点轻松来得短,却让大家心里不再发紧。

    山路上雾还没散。

    周小兰抱着账夹,脚步比前一日稳。

    昨天她怕匿名纸进院门。

    今天纸被压成一页页证据,她心里反倒有了劲。

    到雾河老街时,赶集刚热起来。

    左二摊前,曹满仓已经挂出新牌。

    雾河山珍样,今日足量。

    没有同源两个字。

    可牌子比昨天更大。

    他一看见姜青禾空筐上街,眼睛立刻亮了。

    “姜同志,今天不卖了?”

    左二伙计跟着喊:“左三心虚喽!”

    人群被这一声牵过来。

    昨天没买到酸笋丝的买客也围上前。

    “今天真没货?”

    “不是说供销社柜台看批次吗?”

    “咋空筐来了?”

    姜青禾没有解释半句闲话。

    她把左三摊位上的木板架起,把一张白底黑字的牌挂出来。

    今日不售货。

    登记匿名纸与油桶六线索。

    孙秀梅把大铅笔往桌上一放。

    “见过油桶六的,排队说。”

    这架势比卖货还稀罕。

    人群更不散了。

    曹满仓冷笑。

    “不卖货还占摊?老杨,这也算赶集买卖?”

    老杨从登记桌后走出来。

    他昨夜收到院内限查附页,脸色比昨日更沉。

    “昨天匿名纸是在左三摊前扔的,赶集异常就在这儿查。左三今日不卖货,只登记线索,不算抢买卖。”

    杜主任也到了。

    她把供销社收讫联单往桌上一放。

    “供销社见证。昨日左三售完未补,院内限查三项对上。今天查匿名纸来源。”

    曹满仓的笑僵了。

    姜青禾把几张页依次贴到木板上。

    售完页写得清清楚楚。

    二十四包,编号齐。

    未补货说明,有杜主任和老杨见证。

    院内限查附页,普通菜地、厨房用菜、一号样批次分开。

    曹满贵说明,红手印压在尾端。

    围观的人读不全字,可看得懂红手印和收讫章。

    她每贴一张,周小兰就念一句。

    “售完未补,见证人老杨、杜主任。”

    “院内限查,普通菜地和厨房用菜不进一号样批次。”

    “曹满贵说明,收油桶六两角烟钱,问过院门、水缸、厨房。”

    “今日登记,只查见过的人和事。”

    这些话不花哨,却比辩解更让人停脚。

    昨天喊“进院看看”的几个,这会儿都把目光挪开。

    有人小声说:“原来她们真回去查了。”

    “还让供销社收了页。”

    “这下谁再说鬼菜,就得拿证据。”

    昨天那个背竹篓的妇人挤到前头。

    “我就说她没补货。”

    挑豆腐担的老伯也停下。

    “今天不卖货,是查扔纸的人啊?”

    “对。”

    姜青禾指着空白登记纸。

    “谁见过油桶六,谁知道他昨日往旧糖厂后巷跑,谁看见他和左二、旧糖厂后门来往,都可以写。只写见过的,不写猜的。”

    孙秀梅补一句。

    “猜的别来,铅笔不伺候。”

    这句把人逗笑。

    气氛一下没那么冲。

    曹满仓沉着脸。

    “油桶六卖煤油的,满街都见过。你们把个小贩拉出来,是想给自己洗白?”

    姜青禾看向他。

    “曹满仓,洗白靠账。找人靠证。昨天两样我都摆出来了。你若见过油桶六,也可以登记。”

    周围有人“哟”了一声。

    曹满仓没上前。

    他不动,别人反倒敢说。

    一个卖柴火的老汉把柴捆放下。

    “油桶六我见过。左耳缺一块,担子上两只铁皮桶,桶盖有红漆点。常往旧糖厂后巷钻,不走前街。”

    周小兰立刻写。

    “大叔,啥时候见的?”

    “前儿傍晚,还有昨儿午后。”

    “旁边有谁?”

    老汉指了指路口。

    “我家孙子也在,帮我看柴。”

    孙秀梅把人名记下来。

    又有个卖草绳的妇人说:“我也见过他跟左二伙计说话,在水井边。”

    左二伙计脸一下白了。

    曹满仓瞪过去。

    那伙计低头假装摆货。

    姜青禾没有追着伙计问。

    找人桌要稳。

    一乱,就成吵架摊。

    她把登记纸往桌面中央推了推。

    “谁先说,谁先写。不识字的,周小兰代写,本人按手印。说错可以改,说谎要记。”

    柴火老汉把袖子一卷。

    “我识几个字,我自己写。”

    他趴在桌边,慢慢写下“旧糖厂后巷”几个歪字。

    写完,他抬头看曹满仓。

    “我卖柴火也怕坏名声。今天我写这个,不图你们左三啥好处。就是看不惯有人往军属院门上泼脏水。”

    这话一出,围着的人又安静了些。

    赶集人爱热闹,也怕事沾到自家门。

    院门草图四个字传开后,许多人心里的风向已经变了。

    李翠站在桌后,忽然抬起头。

    她鼻子动了动。

    “煤油味。”

    孙秀梅立刻握住铅笔。

    “哪儿?”

    李翠往左二摊后方看。

    “刚过去。还有旧油灰味。”

    人群顺着她的目光转。

    左二后方,一个挑煤油担的瘦男人正往旧巷口走。

    左耳缺了一小块。

    桶盖有红漆点。

    袖口,是灰蓝补丁。

    他听见身后静下来,脚步一快。

    姜青禾没有追。

    她只站在找人桌后,把登记纸翻到空白页。

    “油桶六。”

    瘦男人背影一僵。

    姜青禾把笔放到纸上。

    “你的两角烟钱登记页,还空着。”

    油桶六慢慢转过头。

    他脸上挤出一点笑。

    “姜同志,你认错人了吧?”

    姜青禾没有接他的笑。

    她把曹满贵说明翻到有红手印那一页。

    “认错也好办。你过来写一句:我不是油桶六,没收过曹满贵两角烟钱,昨日没往旧糖厂后巷跑。写完按手印,我们再找别人。”

    这话一落,油桶六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人群也安静下来。

    找人桌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

    不靠嗓门认人。

    靠纸认。

    油桶六若敢写,后头还有左耳、桶盖、袖口、煤油味一项项等着他。

    他挑着担子的肩膀换了换,铁皮桶碰在一起,发出哐当一声。

    孙秀梅把大铅笔推到桌边。

    “来,写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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