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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无涯在破庙里过了一夜。说是过夜,其实只眯了两个时辰。天还没亮,他就被胸口钝痛惊醒——学徒那一拳留下的淤青还没散,呼吸时隐隐作痛。但他摸了摸那块地方,皮肤下的肿胀已经消了大半。
苦体。
他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咯咯响了两声,但没有之前那种散架般的感觉。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
【新的一天。日常苦修任务已刷新:承受五次有效攻击或羞辱。奖励:苦楚值+80,苦元+8。当前进度:0/5。】
五次。比昨天多了两次。
苦无涯面无表情地关掉面板,站起来,推开破庙的门。
晨雾很浓,镇子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鬼城。他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镇中心走,雾气裹着寒意往领口里钻。
他需要找五个人打他。
或者羞辱他。或者两者兼有。
苦无涯的唇角动了一下。这世上还有比“主动找人打自己”更荒唐的事吗?
有。主动找人打自己,还得看人脸色,人家不一定肯打。
他走到茶摊前,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妇人正在烧水。苦无涯在摊位前站定,还没开口,妇人一抬头看见他那身破衣烂衫,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要饭的滚远点,别脏了我的摊子。”
“我不是要饭的。”苦无涯说,“我想——”
“管你想什么,滚!”妇人抄起水瓢,舀了一勺洗菜水,劈头盖脸泼了过来。
冰凉的水混着菜叶浇在他脸上。他站在那里任由水从下巴滴落,心里却在默数——一次。系统面板上的进度条跳了一下,像守财奴的钱袋里落入一枚金币。
那种诡异的满足感从丹田升起,和空洞的饥饿感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有效羞辱+1。苦楚值+8,当前547。日常任务进度:1/5。】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生气,甚至点了点头,转身迈入晨雾中。
妇人愣在原地,举着水瓢,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嘴里嘟囔了一句:“疯子。”
第二个目标是巷口的屠户。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正举着砍刀剁骨头。苦无涯刚走到摊前,屠户头都没抬,一刀剁在案板上:“不卖。”
“我不是来买肉的。”
“那你是来找死的?”屠户抬起头,看见他那副邋遢相,鼻孔里哼了一声,一脚踹在他大腿外侧。
这一脚力道极大,足以踢断普通人的骨头。
但苦无涯只是晃了晃。大腿肌肉紧绷如铁,竟然硬生生扛住了那一脚。反倒是屠户,觉得脚踝一阵发麻,像是踢到了石墩子上。苦无涯被踹得踉跄出去,膝盖跪地卸掉力道,生疼。
【有效攻击+1。苦楚值+6,当前553。日常任务进度:2/5。】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头也不回地离开。没有揉腿,也没有停顿。
屠户站在原地,甩了甩发麻的脚踝,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眼神惊疑不定。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刀迟迟没有落下。
第三个目标是街角的一群小孩。
五六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泥地里拍石子。其中一个胖墩看见苦无涯,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来,正好砸在他肩膀上。
“快看!那个要饭的!”
“砸他砸他!”
石头像雨点一样飞过来,砸在背上、胳膊上、头上。苦无涯没有躲,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树承受着风雨。面板上的进度条再次跳动——第三次。他心里默念着,像在数钱。
【有效羞辱+1。苦楚值+5,当前558。日常任务进度:3/5。】
孩子们见他不动,反而觉得没意思,一哄而散。
他捡起地上掉落的铜板——昨天姑娘给的两个,花了一个,还剩一个。
还差两次。
苦无涯走向镇口。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泥泞的路面上。镇门那两棵枯木还在,门楣上“落石镇”三个字歪歪扭扭。
两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门柱上。
疤脸。瘦高个儿。
他们还没换班,或者说,根本没打算换班。守镇门这种没油水的差事,没人愿意替。
疤脸正打着哈欠,一抬眼,看见了从雾里走出来的苦无涯。
“哟。”他的眼睛亮了,用手肘捅了捅瘦高个儿,“看看谁来了。”
瘦高个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那个钻裤裆的废物。”
苦无涯站在他们面前,隔着三步远。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又来进城?”疤脸叉开腿,拍了拍胯下,“老规矩,从这儿钻过去。”
瘦高个儿也笑着岔开腿。
苦无涯没有动。他看着疤脸那张带着恶意的脸,看着那条岔开的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昨晚他跪在这里,膝盖磕在碎石上,从那个位置爬过去,尘土的气味涌进喉咙。
现在站在这里,感觉像隔了一辈子。
“怎么?不愿意?”疤脸的脸色沉下来,“昨晚不是挺听话的吗?今天摆什么谱?”
苦无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打我。”
“什么?”疤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我。”苦无涯重复了一遍,“打我三拳,或者五拳。打哪儿都行。”
疤脸和瘦高个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这个人疯了?
“你他妈有病吧?”疤脸骂道。
“有病也好,没病也好。”苦无涯往前走了一步,把胸口亮出来,“打不打?”
疤脸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他看见苦无涯的眼睛。那双暗沉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饥饿感。像一只饿极了的野狗,盯着肉骨头时的那种眼神。
疤脸的后背忽然有点发凉。但他不想在瘦高个儿面前露怯。一个守镇门的,被一个叫花子吓住,传出去还怎么混?
“行,你他妈自找的。”疤脸握紧拳头,运足了十成力,一拳砸在苦无涯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
苦无涯的头偏向一边,嘴角裂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但在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之下,他面部的骨骼深处竟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那是苦骨在贪婪地吸收着痛楚,将其转化为更坚硬的质地。他没有退半步,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反而是疤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块裹着湿牛皮的铁板上。指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裂开了。他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身后,藏了起来——那只手在剧烈颤抖。
而眼前这个“叫花子”,只是抹了一把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再来。”
瘦高个儿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疤脸怕了。不是怕被打死,是怕自己的手废在这个疯子身上。
“再来。”苦无涯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讨碗水喝。
疤脸后退了一步。
“你……你滚!”他的声音有点抖,“老子不打你了,你滚!”
瘦高个儿也跟着后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但那只手在发抖。
苦无涯看着他们后退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疤脸看见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像猎人看着猎物从陷阱里跑掉时的失望。
还差一次。他在心里默念。
苦无涯朝镇子里走去。
身后,疤脸和瘦高个儿站在镇门口,像两根生了锈的木桩,一动不动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疤脸把手从身后抽出来,看了一眼——指节已经肿了,青紫一片。
【日常任务进度:4/5。还差一次。】
苦无涯走在街上,嘴角的血还在流,他抬手用手背随意蹭掉,手背上留下一片暗红。他想起疤脸后退时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恐惧。
一个守镇门的炼气期修士,对一个丹田破碎的叫花子感到恐惧。
苦无涯的唇角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恐惧不是来自于力量,而是来自于不可理解。
一个正常的人,不会主动求打。一个正常的人,不会在挨打后眼睛发亮。一个正常的人,不会把屈辱当成粮食。
所以他已经不正常了。从系统激活的那一刻起,从他在断崖边选择活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上了那条“不正常”的路。
苦无涯停在一口水井旁边,弯腰打了一桶水,洗掉脸上的血迹。
水面倒映出他的脸。瘦了。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嘴角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刚才蹭在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半干。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被叫作“星辰之瞳”的眼睛——不再是空的。它们像两块被反复淬炼的铁,暗沉,却坚硬。
还差一次。
苦无涯直起身,准备去找第五个目标。
但他刚转过身,就愣住了。
酒馆后巷的阴影里,那个送粥姑娘静静地站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起,露出手腕上那道扭曲的旧伤疤。手很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她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苦无涯忽然觉得这一幕无比熟悉。就像他自己一样——外表残缺,内里坚硬。那碗粥不是施舍,是一份契约。
“你的粥。”她说。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清晨的喧嚣。
苦无涯走过去,接过碗。这一次,他没有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地喝。温热的米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昨天一样。
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碗,碗底映出他扭曲的脸,和姑娘手腕上那道扭曲的伤疤,竟有几分相似。
“你叫什么?”他问。
姑娘看着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小雨。”她轻声说,“很小的时候下的那场雨。淋湿了,就再也干不了了。”
话音刚落,视野边缘的面板安静地跳出一行字:
【有效羞辱+1。苦楚值+8,当前566。日常任务进度:5/5。】
这最后一次羞辱,不是来自恶意的践踏,而是来自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偿还的同情。
苦无涯看着碗底自己扭曲的倒影,低声重复了一遍:“小雨……苦无涯。”
两个被宗门抛弃的废人,一个困在雨里,一个坠入苦海。
一碗粥。
两道伤疤。
一段还未开始的同行。
就在这时,苦无涯的丹田深处猛地一沉,一股阴冷的刺痛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视野边缘,一行血红色的倒计时悄然浮现:
【封灵反噬倒计时:23时辰5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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