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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北方是扎根基层数十年,从乡镇一线一步步走到省府高官,他见过无数风云人物,阅尽人情冷暖、世态万象。也最懂一个最朴素、也最颠扑不破的道理:即世人再光鲜的身份、再坚硬的外壳,骨子里永远挣不脱血脉与亲情。
那些在外功成名就、叱咤风云的人,在外杀伐无忌、百毒不侵,可一回到故土、一见至亲长辈,瞬间就卸下所有铠甲,温柔柔软、心存敬畏。
故乡,亲情,从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羁绊,它最动人、最有力的地方,恰恰在于微小、绵长、润物无声。
陈卿文亦可能如此?
路北方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林亚文的电话。
“亚文,明天上午,随我去一趟西城区。对了,就这事,要麻烦你安排一下。”
“好的,西城区的活动,要不要通知西城区方面?”
“你通知一下吧!就他们书记苏思曼就行了。”
“好的!”
……
次日,路北方一行的车辆缓缓驶上翠苑路。河阳省城昨夜漫天翻涌的大雪已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绵密的雪粒,夹杂着濛濛雨丝,簌簌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温润又清冷,全然没有北方风雪铺天盖地的凛冽气势。
路北方、林亚文与苏思曼分乘两台车辆,稳稳驶入西城区文化馆家属院,缓缓停稳。
车子刚停,林亚文便迅速下车,从司机手中接过两把雨伞,快步上前,伸手递了一把给路北方。路北方微微抬手摆手示意不用,顺势将身上夹克的衣领向上拢紧,挡住微凉的风,径直抬步朝着院内的小巷走去。
这条巷子并不深,两侧整齐排布着老式六层灰白居民楼。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让楼体外墙的涂料早已斑驳剥落,处处露出底下暗黄的水泥底色,透着老旧小区独有的沧桑与烟火气。
一楼的住户大多顺势在阳台外搭了简易雨棚,有的棚下规整堆放着杂物,有的零星摆放着几盆耐寒的吊兰,蔫软的绿意静静缀在灰扑扑的楼宇之间,为这片沉静老旧的院落,添上了几缕鲜活的生机。
“路省长,林主任,陈老师住在这边!”苏思曼迎上来,声音不高,但很利索:“就前面那栋,三单元二楼。我跟社区主任打过招呼了,没惊动老人家,就说年底了,区里来看望一下退休老同志。”
“行,就是年底了,来看望下老同志。”路北方点点头,对这个安排表示满意。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不少已经开裂,阳台的防盗网锈迹斑斑,二楼一户人家的窗户上贴着褪了色的窗花,是那种老式的剪纸样式,红纸已经泛白,但图案还能看出是喜鹊登梅。
“就是那户。”苏思曼顺着他的目光指了指。
三人进了单元门,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苏思曼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水泥楼梯上,台阶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
苏思曼上前敲了门。
门是老式的防盗铁门,绿色的漆面斑驳剥落,门上的猫眼周围锈了一圈。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开门的是邵于凤。
八十四岁的老人,身板还算硬朗,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对襟棉袄,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门外的三个人,目光在苏思曼脸上停了一下,认出来了。
“苏书记?您怎么来了?”
接着,看到后面的路北方,邵于凤的声音有些沙哑:“呀呀,路省长,您……您也来了!”
“快过年了,来看看老同志们!”
“太感谢了。”邵于风咬字很清楚,带着杭城人特有的软糯口音,“快进来快进来,外面下雪了,冷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开,又朝屋里喊了一声:“老陈,路省长、苏书记他们来了。”
三人进了屋。
后面则有两名工作人员,搬来了些油、米面。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朴素。
一张老式的棕黄色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铺着钩花的白色桌布,上面摆着一只搪瓷茶盘和几个玻璃杯。
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台式机,搁在一个暗红色的电视柜上,旁边摞着几本书和一沓报纸。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书法,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已经看不清了。
屋子里最显眼的东西,是靠墙的那个大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精装的也有平装的,书脊上的字大大小小,有的已经褪色。书架顶上摞着几摞旧报纸和杂志,用塑料绳捆得整整齐齐。书架旁边立着一个老式的谱架,上面摊着一本翻开的乐谱,纸张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路北方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的陈设。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几个相框,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照片——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港岛维多利亚港的观景台上,背景是璀璨的夜景和标志性的中银大厦。女子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扬,笑容自信而从容。
那是陈卿文。
路北方认出来了,但他没有多看,目光自然地移开了。
陈景瑞从书房迎出来。
八十三岁的老人,身形瘦削,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脸上有不少老年斑,一双眼睛却还清亮,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温和与清明。
“路省长,您怎么还亲自来啊,这么冷的天。”陈景瑞笑着招呼。
“陈老,邵老师,今天特意来,也就是看看你们二老。”路北方回答很自然,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就好像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走访慰问:“想看看你们退休生活,过得怎么样?”
陈景瑞和邵于凤对视了一眼,老两口的表情都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那种老一辈人特有的、面对组织关怀时的不安与感动。
“我们都挺好的。”邵于凤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一看就是做了一辈子艺术工作的人。
她笑了笑,说:“社区对我们很照顾,逢年过节都来看望。老陈去年住了回医院,回来以后恢复得也不错,现在每天还能在书房里写写弄弄,整理他那些老古董。”
“哦?”路北方顺势接过话头,看向陈景瑞,“陈老还在做民俗整理的工作?”
陈景瑞摆摆手,笑得有些腼腆,“谈不上工作,就是闲不住。我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喜欢收集整理杭城的老东西,老故事、老歌谣、老风俗。这些东西,再不记下来,以后就没人知道了。”
他说着,起身去书房拿了几本笔记本出来,递给路北方看。笔记本是那种老式的硬壳本,封面已经磨损起毛,里面的纸张泛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是钢笔写的,有的是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秀,偶尔还夹着几张手绘的插图。
“这是我这几年整理的杭城民间歌谣,一共三百多首,有些是从七八十岁的老人嘴里一句一句抠出来的。”陈景瑞说起这个,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执着:“杭城的民间歌谣跟别处不一样,它融合了吴语方言的韵律和江南水乡的生活气息,比如这首《采菱谣》,你听——‘菱角尖尖水面浮,阿姐采菱坐木盆,一盆采到日头落,一盆采到月儿圆。’这调子,用杭城话念出来才有味道。”
路北方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很认真。
他不是在做样子,是真的被这些泛黄纸页上的文字吸引住了。
那些歌谣质朴、生动,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是一个地方最鲜活的记忆。
“陈老,您做的是大好事。”路北方合上笔记本,郑重地递还给老人,“这些东西,是杭城的根。等您整理完了,我建议市里帮您出版,让更多人看到。”
“对了,苏书记,你作为西城的父母官,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嗯,我听路省长的。”苏思曼点头应道。
见路北方这般爽快安排自己著作出版之事,陈景瑞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自己弄着玩,哪里够得上出版的水平。”
苏思曼在旁边笑着接话:“陈老,路省长说得对,您这东西,就是杭城的根,就是河阳的魂,要是出版了,那可是杭城文化界的一件大事。这事儿我记下了,回头让文化局的人来跟您对接。”
邵于凤在一旁听着,眼眶有些泛红。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伴的胳膊,没说话,但那动作里的骄傲和欣慰,谁都看得出来。
路北方又转头看向邵于凤,笑着说:“邵老师,听说您退休以后还经常去社区教老年人唱歌?”
邵于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瞎热闹。社区有个老年合唱团,二三十个人,最大的八十七了,最小的也六十多。我每周去教他们两次,唱唱歌,活动活动,对身体好,心情也好。”
“听说您还写歌?”路北方问得很随意,像是真的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哈哈。我哪会写。”邵于凤说着,指了指旁边的谱架:“就是给老陈收集那些杭城童谣、那些快板,谱个曲儿,闹着玩。啧啧,就这,您看,老陈收集的《外婆桥》,我试着谱了个简单的二部合唱,还没弄完。”
路北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谱架上的乐谱确实只写了一半,铅笔的痕迹,旁边还有橡皮擦过的印记。
“好,很好啊,一个收集歌谣,一个谱曲传唱,相濡以沫一辈子,到了晚年,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座城市的文化根脉。真是不错。”
“见路省长和苏书记见笑了哇!”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从雪粒子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屋子里没有开空调,但烧着一个老式的电暖器,橘红色的光映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路北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墙上那张照片。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稍稍长了一些,然后很自然地收回来,像是随口一问:“陈老,邵老师,家里人常回来看看吗?”
邵于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多了一丝老人特有的牵挂与落寞。
“儿子一家都在新国,工作忙,回来得少。孙女倒是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逢年过节也寄东西,就是人回来得少,上一次回来还是前年过年,住了两天就走了。”
“孙女很出息吧?”路北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聊家常。
陈景瑞接过话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也有一丝隐隐的怅然:“在米国做律师,好像负责亚洲事务,她工作忙得很。这孩子从小读书就用功,剑桥大学毕业的,我跟她奶奶一辈子搞文化,家里头出了个搞法律的,也算是换个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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