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金景餐厅，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三月沪城特有的湿冷，让路北方胸中压着的火气，稍稍疏散了些。

    路北方走下台阶，楼下，郑浩和屠景山正守在车旁。

    两人原本以为这场交锋至少要耗上一两个小时，却没想到不到四十分钟不到，便已看到路北方的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口。

    两人立刻迎上去，郑浩眼神警惕地扫过路北方周身，急声问道：“怎么样，路省长？他们没动你吧？这人有没有搞什么花样？”

    路北方看着两人紧张的模样，微微松开紧绷的肩颈，扯出一抹淡笑：“怎么可能？他们再怎么贪狂，也不敢在沪上的地界，对我动手。”

    上了车，车门关严，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路北方靠在真皮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将刚才包间里的情况，赵晋生对那三十二亿补偿款的图谋，与郑浩提了一遍。

    郑浩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粗硬的手指在膝盖上重重敲了两下，嘴里喃喃骂道：“这他娘的，是什么套路？！”

    路北方转头看向车窗外流动的夜景，街灯的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交替划过，映出眼底沉淀后的清醒与冷厉。

    “还能有什么套路？一来，无非是想拉我下水！只要我路北方在这三十二亿上松了口，签了字，他们不仅拿回了钱，更拿到了我的把柄！往后，我这个人，就被他们死死捏在手里，成了他们随意摆布的棋子！”

    路北方收回目光，目光灼灼地看向郑浩：“二来，他们主要的目地，还是想拿回他们那三十二个亿！三十二亿，确实不是小数目，差不多是个小城县城的财政拔付资金（注：多数中西部普通县城的全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集中在10-30亿元区间，比如2026年河南鹿X县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预算为22.99亿元。）。这笔钱若是拨付出去，我们在谈判桌上，就等于自断利刃，再无制约他们的底牌！他们算盘打得响！可惜啊，他们是打错了对象！”

    郑浩当然明白路北方的心思，他握了握拳道：“这人，还真是挺有心机啊！”

    ……

    路北方虽然拒绝了赵晋生的提议。

    但是，对赵晋生这人，他还是挺好奇的。

    回酒店的路上，路北方看了看郑浩和屠景山，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指令道：“你们，帮着查查赵晋生这人的来路。他在台岛的商业背景、与哪些势力有往来、在内地，尤其是河阳，到底是什么来路，都给我摸清楚。我觉得，此人敢直接约我说这事，挺不简单。”

    屠景山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将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快速扫了一眼，汇报道：“路省长，您在上面和赵晋生谈话时，我已经让河阳方面，直接调取了这金景餐厅的内部监控，并且同步调取了此人在内地的身份档案和出行记录，已经查清此人底细了。”

    路北方微微挑眉：“呃？你们动作倒挺快。这人是干什么的？”

    屠景山语气里透出几分不屑：“此人确实叫赵晋升，对！是升职的升！他是台岛人，刚刚改革开放时，他就来沪上开厂，从最初搞低端的电子代工开始，到来做成了某个手机品牌的代工厂。大约是五年前，因嫌工厂那行利润微薄，赚不了几个钱。他就退出工厂的股份转了型，专做投资。主要的，也就是投光伏，搞项目，修高速……反正什么热，他就蹭什么，碰上什么项目，就搞什么项目。总之，就是个在内地和台岛、以及米国一些投资人之间，到处钻营，撮合项目，以此谋生的掮客。”

    路北方眉头微皱，鼻孔里哼了一声，继续追问道：“难怪！此人与我谈话，竟是如此从容!原来还真是一个实打实的老油条！”

    接着，路北方再道：“此人有没什么特别案底？你们都给查查看！”

    郑浩先是点点头，然后却摇了摇头回答路北方：“路省长，对这人的信息，还算全面。您提到的这些刑事记录，是没的有。公开档案里，此人除了嫖娼被抓了两次，还有一次是因为在高档会所包间里聚众十来人搞乱局，被公安机关突击查处，行政关了三个月，其余没有任何实质性案底。此人既没有和境外情报机构的交集，也没有大额洗钱的记录。”

    郑浩继续介绍道:“路省长，这次，此人的目地我们也查过！这次，这人应当是受一个叫苏昭南的朋友所托，才找你进行变话！而这苏昭南，背景复杂，公司众多。最重要，他现在还是外籍！”

    “而且，最为让人生疑的，是他的公司，就是这次李浩宇那公司的投资机构！！”

    路北方听完，靠回座椅，微眯着瞳孔，暗暗思索了三四分钟，在稍有主见后，路北方才睁开眼，瞪着郑浩道：“看来，这个赵晋生，确实不是这事情的主谋，他就是一个掮客，是受人之托，来充当说客！这也就是说，他的背后，还有真正的主子。他不过是只抛出来探路的蝇虫。这人，你们立马锁定他，查清他的行踪，查清他的社会关系，并及时汇报给我。”

    “好的，路省长，此人，就交给我们了！”屠景山点头道。

    对于郑浩和屠景山，路北方是完全信得过的。

    这信任，绝非仅仅源于上下级的关系。而是因为郑浩不仅是他的心腹，两人的情谊，早就超过了心腹之说。

    当年路北方在湖阳当市领导，郑浩就是他手下冲锋陷阵的干事主力。后来路北方调任省里，却负责临湖市驻点扶贫工作，当地盘根错节的黑恶势力与宗族势力暗中勾结，处处设阻。

    特别是私采金矿的几个官痞，对路北方发出过死亡威胁。在那最凶险的关头，路北方一通电话，郑浩二话不说，直接从湖阳带了200名精干力量，连夜跨市出击，雷霆扫穴，硬是把临湖的毒瘤连根拔起！

    那种枪林弹雨里一起蹚过来的交情，那种危机关头，放心把自己交给对方的生死相托，就是不可撼动的信任。

    而屠景山，就是郑浩的心腹。

    路北方收回思绪，语气沉定如铁：“这个赵晋生背后，现在既然查明了，就是苏昭南！而这苏昭南，几个月前故意投资我妹妹的公司，现在公司经营溃败，他们却用这债务，找人来游说我？我总感觉，这里边……有些不对劲啊。”

    “路省长，其实我也发觉，这事儿有些不对劲！”郑浩攥紧拳头：“刚才你上去谈话，其实我们也通过窃听器听到了。当时我就在想，他们为什么会将这件事，牵涉到许得生案子上面来？会在你妹妹破产的关键时刻，提出向他们支付32亿元补偿金的说法！这种巧合，太离奇，太玄妙了！……后来我想了想，也觉得他们一边用投资，绑住你妹妹，并且故意让她破产，从而让你拔付扣着的三十二亿，逼你就范！！总之，就是整件事情，摆明了是冲着你路省长来的！！”

    “娘的！老郑，你分析得很对！”路北方想了想，还真是这回事。

    ……

    路北方越是分析，越是觉得怒火升腾。

    他指尖攥紧，一股压了十几年的火气从胸腔里直往上撞，连耳尖都泛出了热意。他路北方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多少次面对死亡威胁、糖衣炮弹都没动过半分退让的念头，可这帮人不敢跟他正面硬碰，反倒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纠缠自己的妹妹，而且毫无底线，这让他气爆了！

    “娘的！这帮混账东西。”

    路北方想通透这些问题，当即从齿缝里，挤出来这漫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冻透了的寒意：“原来这些人，还故意找上门，找妹夫李浩宇合作，还忽悠他签订对赌协议！娘的，从头到尾，他们根本不是想着怎么赚钱，而就是布了一个局，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围猎。”

    想通透这些，路北方气得脸色都变样了！

    路北方转头看向郑浩和屠景山，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道：“你们从现在起，就以私人名义，盯紧这赵晋生，看看他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而且，还人立刻摸清，这赵晋生背后的主子苏昭南的身份，以及社会关系，若是发现他们有做局之说，立马给我安排河阳省最专业的法务团队，从杭城赶到沪上来！”

    “娘的，这帮人做局，设计谁不好？要是设计我，他们就没有好果子吃！”路北方哼了一声，然后道：“浩子，你再让人审视一遍合作协议，特别对其中对赌的条款，给我分析清楚！若有不合理之处，再给我挑出来。”

    “路省长，你放心。”郑浩的声音压得很沉，“今晚我就把河阳那边的人加班，法务团队、经侦老手，我让他们，务必将整件事情，理出个大概出来。”

    路北方没有立即接话，而是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指腹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半晌，他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挡风玻璃外流淌的光影，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却冷得入骨：“特别是这苏昭南，他既是投资者，又是这次想找人从中说情让我签字的作俑者，此人，给我将他的信息全部抓来，我倒是要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

    “好，我这就让人调取他的资料！”郑浩重重点头，掌心的拳头狠狠往下一劈道：“不管他是哪里人，我们都会将他的资料和行踪，全部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