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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之间,百里淮水暗流不息。整条南北战线,再无先前对峙的安稳沉寂。秦军无数斥候小队,借着水雾夜色,以羊皮皮囊浮渡潜出,在芦苇荒滩之间四处穿插探查。
一场场零星短促的遭遇战。
河面时时飘来死尸、断矛、残箭,两岸哨骑昼夜游走,杀伐无处不在,却又说不清战火究竟会落向何方。
北岸秦军大营之内,连日积攒的探报、俘虏供词、地形草图堆满帅案。
李信端坐帐中,与诸将反复比对研判。
屈氏防区渡口坚固,壁垒层层相连,守军排布严密,几乎无从下手;昭氏防区滩涂开阔,援军调动迅捷,一旦强攻,极易陷入楚军合围。
唯独景氏防区中段,一处临河营寨格外扎眼。
这处营寨地势稍稍前凸,孤悬河岸滩头,左右两侧皆是大片沼泽芦苇地。通路泥泞狭窄,车马难行,哪怕邻区友军察觉战况,想要驰援也必须绕行远路,一时半刻根本赶不到阵前。
算不上楚军防线上的致命破绽,却是百里淮水之上,最适合秦军撕开缺口的薄弱之处。
几番沙盘推演,众将意见统一。
李信当即定策,将大军渡江的突破口,锁定这片孤悬滩营。
军令悄然传出,秦军各部分头筹备,舟楫、先锋锐卒、攻坚器械,尽数秘密集结,只待时机一到,便雷霆出击,抢滩破营。
千里淮水北岸,杀机已然暗蓄,却藏得滴水不漏,外人无从窥探分毫。
淮水南岸,景氏前沿滩营。
连日的河面风波,早已让这座孤悬的军营,褪去了所有松弛懈怠。
驻守此处的守将景敖,是景氏宗族根正苗红的嫡系子弟。自幼长在寿春王城,身居贵族门第,锦衣玉食、高屋阔院,一辈子见的是繁华市井,住的是干爽府邸。
他自幼修习武艺,熟稔基础军阵排布,绝非庸碌纨绔,在景氏年轻一辈中也算颇有才干。可他和麾下所有景氏族兵一样,打惯了城防守备仗,从未长期驻守野外荒滩,更不擅长这种河畔对峙的野战格局。
初来驻守的这些时日,最难熬的从不是军务劳累,而是这荒野河滩的百般苦楚。
淮水之畔,潮气极重,白日湿热蒸人,入夜冷风刺骨。帐幕被褥常年潮冷,铺在身下又黏又凉,根本难以安睡。河滩草木丛生,蚊虫肆虐,入夜之后嗡嗡不绝,哪怕燃着篝火艾草,也难以尽数驱散。
往日里,营中士卒私下多有抱怨。
念的是城中安稳日子,烦的是河滩苦寒艰苦,人人身心倦怠,却也只是心生烦闷,并无半分惧意。彼时的煎熬,只是肉身受苦,无关生死危局。
可短短数日,一切都变了。
随着河面斥候冲突愈演愈烈,整座军营的氛围,彻底沉了下来。
再也无人抱怨蚊虫潮气,再也无人私语思念归城。
满营将士,只剩压抑、紧绷、惴惴不安。
景敖亦是如此。
连日不眠不休,眼底布满血丝,白日亲自巡遍寨墙滩头,夜里独坐帐外守望河面。贵族子弟养出来的细致体面,早已被这连日的紧张与疲惫磨去大半。
他不懂什么高深兵法大势,却有着一线将领最精准的战场直觉。
整条百里淮水,处处都有秦军试探骚扰,看似乱象均等,可他清晰察觉,自己这片滩头的侦查密度,远胜别处。
夜色掩护下,北岸芦苇丛的人影愈发频繁,浅水滩涂的隐秘脚印日日新增,潜入探查的秦军小队,一波接着一波,从不间断。
这不是寻常的哨骑试探。
这是大军总攻之前,精准定点的摸排。
景敖心头的不安,一日重过一日。
他当即整写军情,快马层层传报,一路递往景琪中军,一路上报项燕帅帐。在文书中反复叮嘱,此处营寨孤悬临河,沼泽阻隔外援,秦军探查异常频繁,恐为主攻之地,请求就近增兵设防。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急报,大概率换不来即时援军。
此刻的淮北楚军防线,数十处前沿营寨,每一处守将都在上报敌情加剧,每一处都在警示恐遭强攻。
项燕中军大帐,各路告警简牍堆积如山,密密麻麻铺满案几。
百里战线,处处告警、处处自危。
四十万楚军分散绵延百里,真假敌情交织,虚实乱象难辨。
项燕手握十五万申息精锐,却始终按兵不动。
他身为主帅,执掌全局,最懂大兵团作战的凶险。
全线承压之际,一旦随意调动主力驰援某一处,便极易被秦军声东击西、调动穿插,整条百里防线瞬间崩塌。
于是中军传令传遍各营:全线加固工事,昼夜严防死守,各部自主戒备,主力按兵不动,静待敌军真实落点。
可落到景敖这座孤悬滩营,便成了无解的绝境。
站在南岸远眺,滔滔淮水阻隔南北,水雾茫茫,看不清北岸分毫动静。
他明知刀锋大概率悬在自己头顶,明知一旦开战,沼泽拦路、无援可待,只能凭本部兵马硬抗秦军雷霆一击。
整座营寨,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士卒们紧握戈矛,昼夜立在寨墙之上,死死盯着幽暗河面。往日的倦怠烦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直面大战的冰冷恐惧。
风过河滩,吹动寨旗猎猎作响。
淮水之上,水雾翻涌,风雨欲来。
秦军的利刃已然锁定此处,可南岸楚军上下,依旧深陷乱象迷雾之中。
一场决定淮水战局的滩头血战,已然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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