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流是从秦不疑那里得到确切消息的。

    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秦不疑的声音比平时更紧了一些，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回来还没喘匀气。“罐子到了。今天上午九点，省者联盟总坛地下三层，工程部专用通道。韩省亲自押送的，三辆车，前前后后堵了五个人。保险库的门是机械密码锁，核心区域刷的是韩省本人的指纹。他那根断掉的右手没有指纹了，但他左手拇指的指纹照样能开门。”

    陆江流正蹲在咖啡店后院给橘猫梳毛。猫躺在一块晒得温热的旧木板上，尾巴搭在他手肘上，一脸“你继续不要停”。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动作没停：“他把你妈那边的人撤了？还是加派了？”秦不疑沉默了两秒：“撤了。桐城那边一个人都没留。他把所有防守力量收缩到了总坛周边。他现在不是在守桐城，是在守总坛。他在那里等你。”

    陆江流放下梳子，橘猫立刻站起来，用一种“你居然敢停”的表情瞪了他两秒，然后跳下木板，走到后门旁边蹲好，开始认真舔自己被梳过的那片毛。“等我还是等罐子？”陆江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猫毛。“等你。”秦不疑说，“罐子只是一个诱饵。他知道你一定会去救林小禾的母亲。他也知道你一定会带着林小禾一起去。”

    电话挂断之后，陆江流站在后院发了三十秒的呆。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间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晃动不定的光斑。他的手机屏幕上，三条未读消息已经躺了快一小时——都是林小禾发的。第一条是“你知道了吗”，第二条是“我刚收到消息”，第三条是“你他妈怎么不回我”。他拨回去，响了一声就通了。“知道了。”他说。林小禾的声音平静得不太正常：“那你知道他现在在等我找你，然后一起冲进那个保险库，然后他会把我们全部堵在门口。他想一网打尽。”陆江流走回店内，穿过吧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他知道我们会去。但不知道我们会怎么去。”“有区别吗？他只要把罐子放在保险库里，我们就得冲进去拿。冲进去就得走大门，走大门就会被堵。”

    陆江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他拿你妈的罐子来威胁你，你打算怎么办？”林小禾沉默了大约五秒。电话里能听到她那边键盘声停了，只剩微弱的电流噪音。“我会答应他任何条件。把罐子换回来，哪怕要我亲手删掉APP的后台数据。哪怕要我切断所有跟你的联系。”陆江流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在他脸上切出一条暖色的长条。“那就答应他。答应完了，我们再想办法反悔。”“反悔？”林小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你是说——假投降？”“对。他拿罐子来威胁你，你就答应他。答应之后，你有了接近罐子的许可。只要你能碰到罐体，哪怕只是隔着运输箱外包装，你那个便携式模拟器就能开始工作。他以为你在投降，实际上你在做交接前的最后一步准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林小禾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稳了一些，像在重新校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我在拆解问题”的调子：“你的意思是，把‘投降’当作一个技术操作。先进入他的势力范围，拿到接近罐子的权限，然后找到时机，在物理距离足够近的时候接入模拟器。”陆江流说：“对。投降只是掩护。真正的操作发生在你们握手的那一刻。他伸手过来，你伸手过去，你手里攥着那根数据线。”

    林小禾笑了，很短，像一声被压住的啐气：“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疯子才能在疯子堆里活下去。”陆江流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窗台上橘猫已经跳上来了，正蹲在日光里舔自己的后腿。他说：“你先别急着做任何事。等他先出牌。他一定会先让你知道‘罐子在这里，你来拿’，然后再等你来找他。你来找他，他才会开价。开了价，你才有‘答应’的机会。”

    挂了电话之后，陆江流又坐了一会儿。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轻轻扫着他的鞋面。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猫踩了两下他的大腿，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蹲下来，开始用前爪按他的衬衫前襟，像是在检查这块布料够不够软。“你说韩省为什么会选今天？”他对猫说，“今天既不是节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猫当然没有回答，但它按他前襟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在说“你问我也没用”。他又说了一句：“可能是因为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把罐子放进保险库，让林小禾着急，等我上门。一天之内完成三步，效率很高。符合他的风格。”

    简俭是从后门进来的。他在秦不疑那里看到了同样的消息，已经提前赶回了厂房。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深灰色笔记本，翻到了写满日期的那一页。“他把桐城的人全撤了。我在路上算了一下，总坛周边现在至少有三十到四十个人在布防。不是普通安保，是省者联盟对外行动处的人——纪小瓷那边的人，被韩省临时抽调了。”

    陆江流把橘猫放到地上，站起来。“纪小瓷知道这件事吗？”“她知道。但她没办法阻止，因为调令走的是正式审批流程。韩省用的是‘资产保护’的名义，不涉及人员调动争议，纪小瓷找不到理由拒绝。”

    陆江流站在吧台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纪小瓷的聊天窗口。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终没有发出去。他知道纪小瓷现在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她已经在系统里给她留了一条缝隙——哪一天真的去了，至少不会被当成闯入者直接击毙。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走到窗边。巷口那棵老梧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正在被风一片片摘下来，贴在地面上翻卷着。下午的光线斜斜地照进店内，落在吧台台面上，把灰尘照得浮在半空中。他正打算去煮一壶新的咖啡，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熟悉的号码——李省。他接起来的时候，李省的声音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样沙哑：“陆江流……他把我儿子从医院接走了。”陆江流的身体站在吧台旁边，但身体内部某个部分的注意力已经收了回来。“什么时候？”“今天下午两点。说是转院，转到市里更好的医院。但我查了——没有转入记录。我问了护士，护士说那辆车的车牌她没见过。”李省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一根正在被反复弯折的铁丝，“那辆车是灰色的商务车，后车窗贴了深色膜。我儿子穿的是蓝色病号服，裤子口袋里的那本漫画书还没拿出来。他没跟我说再见。”

    陆江流的左手还搭在咖啡机的蒸汽棒上，但手没有用力。“你现在在哪？”“在医院门口。坐在台阶上。我不知道该去哪。”“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李念。他叫李念。他今年十三岁。他喜欢看漫画，床头柜上还有一本没看完的《七龙珠》，第三十四卷，看到一半，书签夹在第一百二十三页。”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陆江流听到李省在那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像是一个不能哭的人正在尝试把眼泪压回去。“他今天早上还跟我说，等他病好了，他想养一只猫。说医院后门那只流浪猫特别黏他，他想带回家养。”李省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比刚才更低的话，“陆江流，他把我儿子带走了。”

    陆江流把蒸汽棒从手柄上卸下来，放回水槽里。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咖啡店里，窗外的阳光正在往西偏斜，吧台上那盆薄荷草在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叶子。然后他说了一句：“你儿子的猫，叫什么名字？”

    李省愣了一下：“……什么？”

    “那只流浪猫。你儿子想带回家的那只。它叫什么？”

    李省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想，然后说：“他没给它起名字。他说等养了再起。”

    “那你替他起一个。等你把他接回来了，告诉他‘猫的名字我已经取好了’。”陆江流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平稳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他现在被韩省带走了，但带走的只是人。他还有名字，还有那本漫画，还有一只等着他起名的猫。这些东西韩省抢不走。你今天晚上回家，去医院后门把那只猫接回来。然后等我的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陆江流以为李省已经挂了，然后李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好。我去接它。”

    电话挂了。

    陆江流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屏幕朝上。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轻轻扫着他的鞋面。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吧台上，猫蹲好，尾巴搭在台面边缘。窗外，夕阳正在把老城区的砖墙染成暗橘色，巷口的风吹过来，把一片落叶推过门槛，翻了个身，贴在了门缝边。他站在吧台后面，橘猫蹲在他手肘旁边，呼噜声均匀地响着。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低沉而持续，像是这座城市正在闭眼之前最后翻了一次身。他伸手摸了一下猫的后颈，猫眯起眼睛，往他的手掌里顶了顶。他说了一句话：“你明天再好好想想你的名字吧。我也需要点时间想想怎么把他儿子带回来。”然后他关了灯，橘猫在窗台上的轮廓在暖黄色路灯的映照下缩成一团安静的毛球，像是正在替所有人的答案等待一个确定的信号。

    本章完